竹海孤灯

第19章 竹海龙吟

  青竹闭上了眼。   世界并未陷入黑暗,反而呈现出另一种景象——并非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观”。   风声、竹叶摩擦声、敌人粗重的呼吸声、苏玲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脚下大地深处,那微弱却磅礴的、如同巨龙沉睡般的脉搏。   是龙血竹的根系。   它们在这片土地下盘根错节,绵延不知几里,吸纳着山川灵气,沉淀了千年岁月。他能“听”到它们沉默的呼吸,感受到它们蕴含的、近乎蛮荒的古老力量。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这股感知之中。   忘记了近在咫尺的刀剑,忘记了莎拉冰冷的注视,忘记了竹上君子即将挥下的手臂。他不再是陈青竹,而是一株草,一片叶,一根与这片龙血竹林血脉相连的竹。   然后,他吹响了竹笛。   没有曲调。   甚至算不上是声音。   只是一缕气息,极其微弱,极其平稳,通过那支古旧的筇竹笛,被赋予了某种独特的、与这片天地共振的频率。   呜——   一声悠长得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低鸣,从笛孔中流淌而出。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却瞬间传遍了整片竹林。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竹上君子挥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他脸上那惯有的从容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莎拉·穆勒那双碧蓝如湖的眼眸中,数据流的光芒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惊悸取代。她手中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环境能量场的曲线疯狂跳动,瞬间冲破了峰值!   钱宝和那些竹莲帮的乌合之众更是不堪,一个个面露骇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声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砍刀都几乎拿捏不住。   然而,除了这声低鸣,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飞沙走石。   只有风,似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改变了方向。   原本徐徐的山风,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轨迹旋转、加速,围绕着这片龙血竹林,发出低沉的呼啸。   紧接着,离青竹最近的一株龙血竹,那暗红色的竹身,微微颤抖了一下。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比之前更密集、更尖锐的沙沙声。   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十株,百株……整片龙血竹林,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所有的竹子,无论高矮粗细,都开始以一种相同的、令人心悸的频率微微震颤!竹叶疯狂摇曳,相互摩擦,发出的不再是温柔的沙沙声,而是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响、如同海潮奔涌、又似万马奔腾的轰鸣!   竹海,活了!   这不是比喻。   整片竹林仿佛拥有了统一的意志,化作了愤怒的绿色海洋。   竹竿不再是静止的植物,而是变成了狂舞的巨蟒,扭曲抽打!竹叶不再是零散的叶片,而是化作了亿万把锋利的绿色飞刀,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形成一道道毁灭性的龙卷,向着竹莲帮和潘多拉的人马席卷而去!   “见鬼!这是什么妖法?!”钱宝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抱头鼠窜。但他刚跑出两步,一株碗口粗的龙血竹如同活鞭般横扫而来,重重抽在他的背上!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钱宝惨叫着扑倒在地,被随后涌来的竹叶风暴瞬间吞没。   竹莲帮的乌合之众更是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在狂舞的竹竿和锋利的竹叶风暴中,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的羔羊,非死即伤。   潘多拉的武装人员训练有素,试图结阵抵抗,但面对这完全超乎理解的、来自整个环境的攻击,他们的弩箭和格斗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坚韧的作战服被竹叶轻易割裂,精良的装备被狂暴的竹竿砸得粉碎。有人试图向青竹射击,但射出的弩箭在离青竹数尺之外,就被密集的竹叶风暴搅得偏离方向,甚至反弹回来伤及自身!   竹上君子脸色铁青,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狂舞的竹影中穿梭闪避,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闪烁,将袭来的竹枝竹叶纷纷斩断。但他每斩断一波,就有更多、更狂暴的攻击接踵而至,仿佛整个竹林都在与他为敌!他看向青竹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莎拉·穆勒在几名精锐护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后撤。她死死盯着站在风暴中心、闭目吹笛的青竹,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生物场共鸣……群体意识觉醒……这不可能!这是……神迹!必须得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大自然的愤怒,岂是凡人之力可以抵挡?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莎拉本人也被一道竹枝扫中肩头,痛哼一声,险些栽倒。她终于意识到,今日已事不可为。   “撤!”她咬着牙,用外语下达了命令,在剩余护卫的拼死掩护下,向着迷雾尚未完全散尽的区域仓皇退去。   竹上君子见状,也知道事不可为,深深看了一眼青竹,身形一晃,如青烟般融入混乱的竹影,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的包围圈,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竹莲帮的人非死即逃,潘多拉的武装力量也损失惨重,狼狈撤退。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断竹残叶,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竹叶的清香。   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青竹缓缓放下唇边的竹笛,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刚才那短暂的吹奏,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和体力。   竹林恢复了平静。   风停了,竹子的狂舞也止歇了。   龙血竹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暗红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流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满地的伤痕,证明着那不是梦。   苏玲站在青竹身边,毫发无伤。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向身旁这个仿佛与整片竹林融为一体的男子,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迷茫,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他……刚才做了什么?   青竹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支古旧的筇竹笛上。笛身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与整片竹林共鸣的余韵。   听竹人说的没错。   这支笛,吹奏的不是曲调,是竹魂。   而他,似乎终于触摸到了父亲“静观”之道的……门槛。   他抬起头,望向莎拉和竹上君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黄雀虽退,危机未解。而这刚刚苏醒的竹海龙吟,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