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在林间缓缓流淌。 昭通的群山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焕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翠色。空气清新得发甜,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无数草木的生机。若非身负重任,这该是一次令人心旷神怡的山间漫步。 青竹、苏玲、秦教授三人,正行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兽径上。 苏玲一马当先,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常年穿梭山野的经验让她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落脚点。她手中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硬木棍,不时拨开垂下的藤蔓和带着露水的蛛网。 青竹走在中间,他的动作间仍带着体操运动员特有的协调与弹性,但山路的崎岖对他受伤的脚踝仍是考验,每一步都需比常人更多几分控制。他的目光却异常专注,不止在看路,更在观察沿途所见的一切植物,尤其是竹子。他看到一丛水竹,会停下脚步,用手指丈量其节间长度;看到几竿方竹,会蹲下检查其笋期已过的痕迹。他的“静观”,已然开始。 秦教授跟在最后,气喘吁吁,汗湿衣襟。他更多时候是仰头看着被高大树冠分割的天空,或是借助指南针和一份发黄的地图,试图确定他们的方位。“‘龙吟’……古地名带‘龙’字,或与水源、深潭有关的地方,这附近有几处。”他抹着汗说,“但范围还是太大。” “光靠猜不行。”苏玲头也不回,“得靠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有运气。那种稀罕玩意儿,要真那么容易找,早就被人挖绝了。” 根据残谱上那片奇特竹叶的形态,以及秦教授对“龙血竹”喜阴湿、可能生长在特殊土壤环境的推测,他们选择了这条通往一处名为“黑龙涧”的山谷的路径。传说那里有深潭,水流声在洞中回响如龙吟。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温度升了上来。四周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喘息声和鸟鸣,一片寂静。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青竹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听觉经过专业训练,比常人敏锐。他总觉得,在这自然的声响背后,似乎混杂着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极其轻微的,像是刻意压抑的呼吸,或是衣物刮过树叶的窸窣声。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苏玲,她的背影依旧放松,但青竹注意到,她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她也感觉到了。 青竹放缓脚步,等到秦教授跟上来,低声说:“教授,小心些。这林子,太静了。” 秦教授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警惕地环顾四周茂密的灌木丛。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苏玲突然停住了脚步,举起左手,握成拳头——一个示意“停止、警戒”的手势。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啪!” 一支弩箭从左侧的树丛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中间的青竹!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苏玲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使出一个极险的铁板桥,同时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向上疾点! “叮!” 一声脆响,木棍的顶端精准地点在了弩箭的箭杆上!弩箭去势一偏,擦着青竹的肩头飞过,“夺”地一声钉入他身后的一棵树干,箭尾剧烈颤抖! “有埋伏!找掩护!”苏玲厉声喝道,身体已然弹起,闪到一棵粗壮的树后。 青竹在箭矢袭来的刹那,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一个侧向滑步,虽因脚踝不便略显滞涩,却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将身旁的秦教授猛地推向另一棵树后。 “嗖!嗖!嗖!” 更多的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封堵了他们的退路。箭矢深深钉入树木和地面,显示出强大的力道。 “是竹莲帮的淬毒弩箭!”苏玲背靠大树,咬牙道,“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 脚步声响起,七八个手持砍刀、面目凶狠的汉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呈扇形将他们三人藏身的大树围住。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狞笑,正是前几天晚上在竹庐被苏玲打跑的其中一个。 “小娘皮,上次让你偷袭得手,这次看你们往哪儿跑!”他挥舞着砍刀,“识相的,把云山留下的东西交出来,爷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苏玲啐了一口:“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三根细长的竹签,作势便要射出。 “别冲动!”青竹低喝一声,“他们人多,弩箭厉害,硬拼吃亏。” 他快速观察着四周环境。他们处于一个缓坡,下方不远就是更茂密的竹林,但中间有一段开阔地,冲过去必然会成为弩箭的靶子。 “教授,”青竹看向脸色发白但尚能保持镇定的秦教授,“您还能跑吗?” 秦教授紧紧抓着手中的地图袋,点了点头:“还……还行!” “听我数到三,”青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即将起跳前衡量器械的运动员,“我们一起往下面的竹林冲。苏玲,你护着教授左侧,我断后!” “你断后?”苏玲惊愕地看向他,“你的脚……” “别争了!”青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和我身上的秘密!我吸引注意力,你们才有机会!” 不等苏玲再反对,青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闪出!他没有冲向竹林,而是向着侧前方一块巨石后的弩手大概位置,掷出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枚鹅卵石! 石头带着破空声飞去,虽未击中,却成功让那名弩手缩头躲避,弩箭的压制出现了瞬间的空隙! “就是现在!跑!” 青竹大喝一声! 苏玲一咬牙,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把拉住秦教授的胳膊,低伏身体,如同猎豹般向坡下的竹林窜去! “拦住他们!”匪首怒吼。 两名持刀汉子立刻扑向苏玲和秦教授。苏玲身形灵动,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一刀,同时木棍如鞭抽出,狠狠扫在一名汉子的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但另一把刀已经朝着行动迟缓的秦教授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是青竹! 他没有硬接刀锋,而是利用体操中落地缓冲的技巧,身体极度前倾,几乎贴地,一记扫堂腿精准地踢在那汉子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砍刀落地。 那汉子手腕剧痛,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握拳砸向青竹面门。青竹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如同体操中抓杠一般,五指如钩,瞬间扣死了对方的手腕关节,顺势向后一拉,同时右肩向前猛地一撞! “嘭!”一声闷响,那汉子被这四两拨千斤的一撞,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撞在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这一下,干净利落,全然不似搏命厮杀,倒更像是在器械上完成了一套高难度动作,充满了力学的美感与效率。苏玲看得眼中异彩一闪。 “走!”青竹低喝,示意苏玲和教授快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那名躲在巨石后的弩手,再次探出身来,弩箭已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对准了青竹的后心! 苏玲恰好在此时回头,看到了这致命的一幕! “小心!”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她猛地将秦教授推向竹林方向,自己则如同扑火的飞蛾,合身撞向青竹!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弩箭没有射中青竹,却深深地扎进了为了推开他而暴露在箭矢轨迹上的苏玲的肩胛下方! “呃!”苏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和青竹一起向前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苏玲!”青竹翻身抱住她,触手处一片温热的黏湿!鲜红的血迅速从她的青布衣襟上洇开,刺目惊心。 苏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呻吟,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匪徒。 青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从未有过如此感觉,愤怒、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些狞笑着围上来的竹莲帮众,看向那个重新装上弩箭的射手。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沉静,而是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轻轻将苏玲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石头旁。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刚才被他踢落的砍刀。 刀很沉,很陌生。他握刀的姿势,也毫无章法,不像练家子。 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却让那几个步步紧逼的匪徒,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此时的青竹,像一竿被狂风压弯到极致,却即将弹起的修竹。 寂静的林间,只剩下他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 “你们,伤了她。” 第一滴血,已然落下。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