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倒计时第七天。 早晨六点二十分,闻卿卿推开实验室的门,发现周叙白和吴少昕都已经在了。这已经连续第五天——三个人都提前到,没人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省赛近了。 “早。”闻卿卿放下书包,发现实验台上摆着三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豆浆、包子、茶叶蛋。 “我妈说,”吴少昕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最后一周,营养必须跟上。所以从今天起,早餐她包了。” 闻卿卿看着那热腾腾的包子,忽然想起母亲昨天出院时的叮嘱:“好好考,别惦记我,我没事。”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丰富,是那种只有家里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她说。 吴少昕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周叙白已经吃完,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计划。他把三份打印好的表格分给两人,上面精确到每分钟:6:30-8:00专项突破,8:00-8:15休息,8:15-12:00模拟考…… “今天任务加重了?”闻卿卿问。 “最后一周,需要适应高强度。”周叙白头也没抬,“省赛是连续三小时的高压作战,中间没有休息。我们需要让大脑习惯这种负荷。” 吴少昕看着表格,忽然说:“周叙白,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周叙白的手顿了一下:“五个半小时。” “数据告诉你,这样效率高?” “数据告诉我,”周叙白终于抬起头,“最后一周,每个人都需要调整到最佳状态。我的最佳状态是睡眠五到六小时,认知功能下降不超过5%。你们两个需要七小时以上。” 闻卿卿和吴少昕对视一眼。这个人,连睡眠都在算。 吃完早餐,三人进入各自的位置。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闻卿卿今天复习的是电磁学综合题。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周叙白帮她整理的“电磁学常见陷阱”——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笔标注,每一页都有手绘的示意图和公式推导。 她想起昨天周叙白说“有些关系值得投入情感成本”。这些笔记,大概就是他的“情感成本”吧。 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上午九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陈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信封。他的表情很严肃,比平时更严肃。 “省赛准考证。”他把信封分给三人,“每人一份。里面有考场信息、座位号、注意事项。自己看,别弄丢。” 闻卿卿接过信封,拆开。准考证上印着她的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那时她的眼神还有点怯,不像现在。 考场:市一中。座位号:第12考场,第23座。 “市一中?”吴少昕皱眉,“那不是我们学校?” “对。”陈老师点头,“今年省赛考场设在一中。你们不用跑远,算优势。” 吴少昕看着自己的准考证,忽然说:“第12考场,第7座。” 周叙白接话:“第12考场,第31座。” 三人同时愣住——同一个考场! “我们三个都在12考场?”闻卿卿不敢相信。 “对。”陈老师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学校申请的统一安排,方便你们互相有个照应。虽然考试不能交流,但至少……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能降低焦虑。” 实验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闻卿卿看着那张准考证,忽然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最后一周,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字: “断舍离” “从今天起,所有可能影响情绪的外部因素,都给我切断。”他看着三人,“手机静音,社交媒体关闭,无关人员不见。最后一周,你们只需要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复习。” 他看向吴少昕,目光意味深长:“包括家里的事。” 吴少昕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包括感情的事。”陈老师又看向闻卿卿。 闻卿卿点头:“明白。” “也包括……”陈老师看向周叙白,顿了顿,“你自己的事。” 周叙白推了推眼镜:“明白。” 陈老师走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少昕先开口:“他说‘感情的事’是什么意思?” 闻卿卿的脸微微发热:“可能……就是泛指。” “哦。”吴少昕没再问,但闻卿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秒。 周叙白已经重新低头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闻卿卿看见,他的耳根微微发红——又是那个熟悉的生理反应。 中午吃饭时,闻卿卿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方婷发来的消息。想起陈老师的“断舍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卿卿!!你知道沈薇薇今天来学校了吗?她来找吴少昕了!文艺部的人说她在实验楼外面等了半小时!” 闻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看向吴少昕——他正在低头吃饭,没什么异常表情。 她回复:“然后呢?” 方婷秒回:“然后吴少昕没出来!她就走了!但是走之前哭了!哭得可伤心了!” 闻卿卿锁了屏幕,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上。 吴少昕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群消息。” 吴少昕点点头,没再问。但闻卿卿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但闻卿卿发现,吴少昕的状态有点不对——他做一道题时,笔尖停在同一位置超过两分钟。 “卡住了?”她轻声问。 吴少昕回过神:“没有。”然后继续写,但速度明显慢了。 晚上七点,休息时间。闻卿卿去走廊接水,回来时看见吴少昕站在窗边,背对着实验室,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她瞥见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一颗星星。 沈薇薇。 她没出声,悄悄回到实验室。 周叙白抬起头,目光询问。闻卿卿轻轻摇头。 五分钟后,吴少昕回来了。他把手机放回书包,脸色比出去前更白。 “继续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但闻卿卿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 闻卿卿收拾书包时,吴少昕忽然说:“闻卿卿,能陪我走一段吗?” 周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闻卿卿。 “好。”闻卿卿说。 两人走出实验楼。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路灯的光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走出一段距离,吴少昕才开口:“沈薇薇今天来找我了。” “我知道。”闻卿卿轻声说。 吴少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方婷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发了很多消息。说想复合,说她错了,说可以等我考完试。” 闻卿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回。”吴少昕继续说,“一条都没回。” “为什么?” “因为……”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犹豫的雕塑。 “以前她闹脾气,我总是先妥协。因为觉得‘应该’那样做——应该哄她,应该让着她,应该维持这段关系。”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应该’做的事,是不是我真的想做的事。”他看着闻卿卿,“就像今天陈老师说‘切断所有可能影响情绪的外部因素’。我忽然想,沈薇薇,对我来说,是‘外部因素’还是……” 他没说完。 但闻卿卿听懂了。 “你需要自己决定。”她说,“别人的答案,不是你的。” 吴少昕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总是能说这种话。”他说,“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闻卿卿摇头,“我只是知道,用别人的坐标系,走不到自己的终点。” 吴少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很轻,但确实在笑。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觉得,认识你,是件很幸运的事。” 闻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吴少昕已经转身,“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台,最后一班车还没来。 两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谁都没说话。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黑暗中。 “闻卿卿。”吴少昕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不确定:“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曾经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后来想找回来,还有可能吗?” 闻卿卿愣住了。 她想起天台上的黄昏,想起那道平静移开的目光,想起那个被彻底无视的自己。 “那要看,”她说,“错过的是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吴少昕问。 “那个人现在在哪?” “就在面前。” 空气凝固了。 闻卿卿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吴少昕,”她听见自己说,“你知道我在天台上吗?” 吴少昕的呼吸停了一秒。 “知道。”他说。 这个答案像一把刀,直直扎进闻卿卿的心脏。虽然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但亲耳听到,还是疼。 “那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少昕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可能听见了。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选择假装没看见。” 他顿了顿:“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刺眼。 “闻卿卿,”他说,“我不奢望你原谅。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后来注意到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自己。” 公交车进站,门打开。 闻卿卿没有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从你用白炽灯泡那次。”他说,“那时我在想,这个人,怎么敢想别人不敢想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睛,现在依然亮着,但亮的原因不同了。 “车要开了。”他说。 闻卿卿转身上车。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吴少昕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门前。 车子启动。她透过车窗,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闻卿卿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的月光。 手机震了。是吴少昕发来的消息: “今天说的那些,是我一直想说的。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知道。晚安。”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她打开笔袋,拿出那张折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错误解法示例:代入主观情感,忽略边界条件,得出无解结果。” “正确思路:移除不可控变量,建立以自我为原点的坐标系。” 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Day 15:有人走进了我的坐标系。不是作为原点,是作为一个需要计算的变量。” 写完,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她想起今天的一切:沈薇薇的消息,吴少鑫的坦白,还有那句“后来注意到你,是因为你自己”。 如果是三年前,这句话足以让她从梦中笑醒。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接受。 就像接受一道复杂方程的解——不是唯一的,不是完美的,但至少,是真实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叙白: “今天观察记录:吴少昕送你到公交站,时长7分钟。你上车时表情平静,但眼角有0.3秒的湿润。需要聊聊吗?” 闻卿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这个人,连关心都用数据包裹。 她回复:“不用。但谢谢你。” 周叙白秒回:“好。明天见。” “明天见。” 锁屏前,她看了眼日历:省赛倒计时第六天。 窗外,夜色很深,但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