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我再看他一眼

从今天起,我不再看你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分,闻卿卿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宿舍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晨光,上铺的方婷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闻卿卿静静躺了三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洗漱台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时,她彻底清醒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肿着,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黑。闻卿卿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清醒了些。转身时,目光掠过书桌角落——那支黑色按动笔还插在笔筒最显眼的位置,笔夹上那个“昕”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她走过去,手指悬在笔筒上方。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要像往常一样把它抽出来,放进今天要用的笔袋里。   然后她想起昨天天台上的那个眼神——平静的、漠然的、像看空气一样的眼神。   手指落下,却绕过了那支笔,只拿起了旁边的蓝色中性笔。接着她拉开抽屉,把整支笔筒塞了进去,连同里面所有的笔。笔滚到角落,撞上一盒已经过期的创可贴,发出轻微的响声。   “啪嗒。”   抽屉合上。   清晨的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闻卿卿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高一(七)班的教室门还没开。她摸出钥匙——作为学习委员,她有教室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晨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轻轻飞扬。闻卿卿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操场和篮球场,还有远处那栋高一(一)班所在的教学楼。   过去一年三百多天,她每天早自习前都会朝那个方向看五分钟。有时候能看到吴少昕和几个男生一起走进教学楼,有时候能看到他一个人在操场晨跑,更多时候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会看。   今天她没有看。   她直接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开到标记的那一页。单词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单词刻进脑子里。   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其他同学陆续来了。同桌王雨欣打着哈欠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困死了……卿卿你也太早了。”   “嗯。”闻卿卿头也没抬。   早自习下课铃响,王雨欣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卿卿,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啊。”   闻卿卿正在整理笔记:“什么?”   “就吴少昕和沈薇薇......”王雨欣用气声说,“文艺部我那个闺蜜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俩在天台......那个。”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反正就是在一起了。今天沈薇薇戴了新项链,据说是他送的。”   闻卿卿翻笔记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哦。”   “你就‘哦’?”王雨欣瞪大眼睛,“年级男神脱单诶!”   “跟我有关系吗?”闻卿卿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道题你刚才说第三步怎么来着?”   她把物理练习册推过去,手指点在一道复杂的力学题上。   王雨欣愣了愣:“啊?我看看……这个啊,老师上周讲过,要先用能量守恒……”   闻卿卿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步骤。她的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什么重要的学术报告,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吴少昕和沈薇薇的八卦,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上课铃响了。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姓陈,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讲课激情澎湃。   “下个月的全市物理竞赛选拔,咱们学校有五个名额。”陈老师敲着黑板,“想报名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把报名表交到办公室。我提醒一句,这次选拔题很难,去年全市只有三个人拿到一等奖。”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吴少昕肯定要报吧?”   “废话,人家去年就是一等奖。”   “还有三班的周叙白,听说他初中就拿过全国奖……”   闻卿卿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抄写板书。她的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像列队的士兵。   下课铃响时,陈老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次选拔前学校会组织两次培训,时间是周三和周五下午放学后。报名的同学记得参加。”   闻卿卿合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已经填好的报名表。   表格是上周就领的。当时她填得很慢,在“参赛动机”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最官方的“提升物理思维能力”。   现在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我想看看,全力以赴的自己能走到哪里。   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力度。   “卿卿,你要报名啊?”前座的李梦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竞赛好难的,咱们班除了你,就班长说要报。”   “嗯。”闻卿卿把表格夹进物理书里,“试试。”   “你最近好拼啊。”李梦感慨,“早上最早来,晚上最晚走,现在还要报竞赛……受什么刺激了?”   闻卿卿没回答。她望向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跑成模糊的色块。   受什么刺激?   她想起昨天天台的风,想起那句“我也喜欢你”,想起吴少昕转头时那平静得仿佛看空气的眼神。   “就是想试试。”她轻声说。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闻卿卿和方婷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听见隔壁桌几个女生在兴奋地讨论。   “真的假的?”   “听说他俩拿了文艺部的外出批条,说是去采购校庆道具。”王雨欣补充,“我闺蜜说,批条是吴少昕找他班主任特批的,人家是年级前十,老师都给面子。”   “千真万确!我同学看见的,就在校门口那家西餐厅。”   “哇,刚在一起就约会啊……”   闻卿卿的手很稳,餐盘里的汤一滴都没洒。她和方婷在角落找到空位坐下,方婷偷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闻卿卿拿起筷子。   “就是……你没事吧?”方婷小心翼翼地问,“昨天那样,今天又听到这些……”   “我该有什么事?”闻卿卿夹起一块土豆,“他们谈恋爱,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方婷一时接不上话。   食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闻卿卿抬头看去——是吴少昕和沈薇薇进来了。沈薇薇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脖子上的星星吊坠在食堂灯光下闪闪发亮。   吴少昕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校服裤,背挺得很直。他微微侧头听沈薇薇说话,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有男生起哄:“哟,吴少昕,请客啊!”   吴少昕笑骂:“滚。”   那笑容灿烂又自然,是闻卿卿从未见过的生动。原来他也会这样笑,会骂人,会和兄弟打闹。只是这些鲜活的样子,从来不属于她。   闻卿卿收回视线,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她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卿卿,”方婷忽然小声说,“你要不要换个座位?别对着那边……”   “不用。”闻卿卿说,“这里挺好。”   她真的在认真吃饭。吃了半碗米饭,一份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吃完后她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完,一滴不剩。   “我吃好了。”她站起来,“先去教室。”   “等等我啊!”方婷赶紧扒拉了两口饭,追上去。   走出食堂时,闻卿卿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下午放学铃一响,闻卿卿就收拾好书包,直奔物理实验室。今天是第一次竞赛培训。   实验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她扫了一眼——都是年级里物理拔尖的学生,有好几个面孔她在光荣榜上见过。   “闻卿卿?”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是三班的周叙白。   “这里。”周叙白朝她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陈老师说按班级坐。”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闻卿卿走过去坐下,周叙白就在她右边,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闻卿卿刚坐下,就看见周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三本不同颜色的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上。他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都是手绘的物理模型图,精细得堪比教科书插图。   陈老师很快进来了,抱着一沓试卷:“今天我们先做一套摸底题,时间两小时。做完我现场批改,看看大家的水平。”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另外通知一下,这次市赛的前三名可以直接参加暑假的省集训营。省营名额全省只有二十个,进了省营,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全国赛。”   教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咱们学校去年只有吴少昕进了省营,”陈老师顿了顿,“希望今年能多几个。下课。”   新增反应:闻卿卿握笔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光荣榜上吴少昕的名字,又想起昨天天台的风。然后她在笔记本边缘,用力写下了“省营”两个字。   试卷发下来,密密麻麻的题目。闻卿卿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道题就是电磁学综合题,难度远超平时课堂内容。她皱起眉,   草稿纸上,力的分解图画了又擦。闻卿卿盯着那道关于“双星系统”的题目——两个质量相近的星体绕着共同质心旋转,彼此牵引,永不分离。   她忽然想起去年天文社招新时,吴少昕作为社长讲解过这个模型。他说:“在双星系统里,两个天体的引力是相互的,轨道是共享的。如果一方质量太小,就会被甩出去,成不了系统。”   当时她站在人群外围,觉得这话浪漫。   现在看着题目,她明白了:她和吴少昕从来构不成“系统”。她是那个质量太小的小行星,被甩出轨道是物理定律决定的必然。   笔尖重重划掉错误的步骤。她换了一种解法——这次,她把其中一个星体的质量设为零。于是系统崩塌,只剩下单颗恒星和绕它旋转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样算,题解出来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   做到倒数第三题时,闻卿卿卡住了。这是一道关于天体运动的题目,需要用到大学物理的知识点。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五分钟。   “角动量守恒。”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闻卿怔了怔,转头看向周叙白。他还在低头做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她听清了。   她重新看向题目,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思路——对,用角动量守恒,再加上开普勒第二定律……   笔尖重新在纸上动起来。   两小时到,陈老师收卷。他现场批改,红笔划得飞快。   “周叙白,92。吴少昕,90。李浩然,85……”他一个个念名字和分数。   闻卿卿握紧了手。手心有点出汗。   “闻卿卿,”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78。”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78分,在参加培训的人里排第七。不算差,但离前面的人还有距离。   “第一次做这种题,这个分数不错。”陈老师难得夸了一句,“特别是最后一道题,全对的人只有三个,你是其中一个。”   闻卿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叙白。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正在整理自己的试卷。   下课铃响,周叙白收拾东西时,那本黑色笔记本“不小心”从书堆里滑落,正好掉在闻卿卿脚边。   她弯腰捡起,递还时瞥见翻开的那页正是她卡住的那道题,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角动量守恒-捷径解法”。   “谢谢。”她递过去。   周叙白接过,却在下一秒把笔记本放回她桌上:“你第七题第三问的解法,用了泰勒展开。”   闻卿卿一愣——那是她自学的大学数学方法。   “高中生用这个解题,”他声音平淡,“要么是天才,要么是下了苦功的疯子。”   他顿了顿:“这笔记里有更高效的解法。借你一周,别弄丢。”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闻卿卿捧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实验室里。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暮色。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严谨的字迹,忽然想起昨天方婷说的话——“人家给你送了两本物理竞赛的笔记,说是多余的资料。”   多余的资料?   这么详尽的笔记,怎么可能是多余的。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闻卿卿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对答案时,她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又错了——和上周错的是同一个知识点。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书架前——那里放着各科老师留下的参考资料。她找到一本蒙尘的《大学物理先修教程》,翻到对应章节。   就在她靠着书架看书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节奏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僵硬了。   脚步声经过七班后门,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闻卿卿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书页被她攥出了褶皱。   五分钟后,她收拾书包离开。却在楼梯拐角,看见了那个本以为已经走远的身影。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半。闻卿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好门,背着沉重的书包走下楼梯。   教学楼已经空了,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她走到一楼大厅时,看见光荣榜前站着一个人。   是吴少昕。   他独自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榜上的照片和名字。大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闻卿卿的脚步顿住了。   她应该直接走过去,从侧门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吴少昕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比昨天久。大概有三秒,或者五秒。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认出她,又像只是看到一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同学。   然后他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闻卿卿也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你也这么晚”,或者“你是七班的闻卿卿吧”。但没有。他就那么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回头,继续看光荣榜。   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同校生。   闻卿卿握紧了书包带子,指甲嵌进掌心。她忽然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想起周叙白那句平淡的“借你看一周”。   也想起自己今天在报名表上补写的那行字:我想看看,全力以赴的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迈开脚步,从吴少昕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推开玻璃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闻卿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大厅。   吴少昕还站在光荣榜前。他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里贴着去年全国竞赛一等奖的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一个。   她在心里默数:从他所在的一班教学楼,到这张光荣榜,需要经过一条五十米长的走廊、下两层楼梯、再穿过半个大厅。一共一百二十七步,她量过。   而从她的七班到这里,是两百零三步。   过去她总觉得这一百二十七步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距离不在步数,而在于——他看的是榜上的名字,她看的是看榜的他。   转身离开时,闻卿卿第一次没有数自己的步数。初夏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闻卿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胸腔里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夜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闻卿卿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这片没有吴少昕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亮得很认真。像极了那些在草稿纸上演算了无数遍的公式——简洁,冰冷,不近人情,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逻辑。   物理老师说,光从最近的恒星到地球,要走四年多。也就是说,她此刻看见的星光,是那颗星星四年前发出的。   那么她此刻的“不再看”,要多久才能真正抵达心底?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把目光从那个发光的背影上移开,转向那些更遥远、但至少真实存在于天文学坐标里的光点。   哪怕第一步,只是学会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