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6章

  失魂落魄的许红豆瘫坐在地上,像一尊被抽走骨架的泥塑。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连指尖的痛都感觉不到了。人生至暗,莫过于此——希望熄灭,前路断绝,在这陌生的古代,她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黑暗里,细微的窸窣声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攀上她垂落的手腕,不等她反应,指尖旧伤附近又是一阵刺痛。熟悉的眩晕感瞬间攫取意识,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黑蛇公孙青崖松开细牙,猩红的信子轻探,感受着从她血液中汲取的丝丝“毒质”。“心灰意冷之毒,倒也不少……可惜,凉薄了些,不及那潘金莲的炽烈决绝,滋味差远了。”他低声自语,随即蜿蜒游入墙壁暗影,新生未久的身躯,仍需静养蛰伏。   次日,许红豆在冰冷的地面上悠悠转醒。看着指上新增的一对细小齿痕,心头怒火与无力交织,烧得她眼眶发涩。“黑蛇!出来!我们谈谈!”她对着空气低吼。   唯有晨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诵经的微音。   枯等到心也凉透,她终于认命。挣扎着起身,掸去尘土,走出房门,融入尼姑们晨课的行列。这一日,她木然地洒扫、诵经、劳作,魂魄却仿佛飘在半空,眼神空茫。   入夜,她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房间。   屋顶之上,瓦隙间漏下的清冷月光中,一条细小黑影正盘踞在屋脊。公孙青崖昂首,对着浩瀚星空吞吐。这方世界的灵气尚可,周天星宿虽不似他曾历的世界那般煌煌,却也各安其位,散逸着不同的星力。天罡地煞诸星,光华尤为耀目,蕴藏着暴烈而原始的能量。但他略作感应,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那些显赫星宿,转而将心神投向南方天际一处幽暗而灵动的星域——螣蛇星宿。星力如丝如缕垂落,带着诡谲、阴柔与变化的气息,与他蛇身本源悄然共鸣,丝丝缕缕地渗入细小的鳞片之下。这是他身为蛇类的本命星辰,亦是魔道根基所在。   一连数日,黑蛇踪影全无。许红豆渐渐以为它真的走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掐灭,她必须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寻找一条生路。   白云庵主似乎越发看重她,将庵内许多庶务交由她打理——清点粮米、分发衣物、安排修缮、记录香火。许红豆凭着前世酒店管理的经验和一丝不苟的细心,竟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偶有盈余,她便小心积攒下来,藏在枕下。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点数那些为数不多的铜钱,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离开这庵堂,在附近城镇盘下个小食铺,总能糊口。   这晚,她又借着月光,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屋顶瓦片上,公孙青崖透过缝隙“看”着底下那点微光和她认真的侧脸,差点嗤笑出声——这点家当,还不够他当年打赏门童。   数完钱,许红豆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万毒谷那套粗浅的基础功法,尝试捕捉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这几日,她隐隐觉得修炼似乎顺畅了些,周遭灵气也浓郁了几分。她不明所以,只道是心境渐稳的缘故。却不知,头顶上那条“无良”黑蛇每夜引动螣蛇星力修炼,散逸的精华便如细雨般悄然滋润了这方寸之地。   日升月落,转眼三月过去。许红豆俨然成了怀清庵半个内管事,白云庵主对她信任有加,时常单独讲经,目光慈和。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许红豆因记挂明日发放冬衣的数目,从库房晚归,抄近路穿过一处偏僻小院时,忽见三个贼眉鼠眼、浑身酒气的男子,被白云庵主亲自引着,悄无声息地进了西厢一间常年上锁的禅房。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许红豆心头一跳,隐在月洞门后的阴影里。两个时辰后,禅房门开,那三个男子整理着衣襟,满面餍足地走出来,其中一个还掏出半吊钱,塞到白云手中,低声调笑几句,方才扬长而去。   待男子走远,白云庵主神色如常地推开禅房门。片刻,她搀扶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眼神空洞呆滞,脸上犹带泪痕与淤青,正是庵里那个因被货郎骗身又被夫家休弃后、变得疯疯癫癫的杨芙。白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杨芙浑身一颤,竟乖乖跟着她,蹒跚着往更深处、那些“疯妇”聚居的旧院走去。   月光下,白云那张平日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脸,在许红豆眼中瞬间扭曲、剥落,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狰狞与伪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这哪里是什么清净佛地、慈悲庵堂?分明是藏污纳垢、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一夜,许红豆辗转难眠。杨芙空洞绝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屈辱,想起潘金莲以毁容自保的决绝……同是女子,在这世道,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不能不管……”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她自忖有现代人的见识,知晓律法(哪怕知道这时代的律法未必可靠),或许……可以一试?   第二日,她寻了个由头告假下山,直奔县衙。鼓足勇气击了鸣冤鼓,对着惊堂木后皱眉的县尉,将昨夜所见和盘托出,言辞恳切,请求官府彻查,解救庵中无辜女子。   县尉听完,眼神古怪地打量她半晌,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派了两个衙役随她“查看”。   回到清怀庵,衙役并未如她所想立即抓捕白云,反而被白云恭敬地请入禅房密谈。门扉紧闭,许久方开。   出来的衙役头目脸色红润,目光在闻讯聚拢、惶恐不安的尼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几个面容尚可的年轻女尼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挥手:“将此诬告庵主、扰乱佛门清静之刁妇拿下!”   许红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如狼似虎的差人扭住胳膊,堵了嘴,拖到后院柴房,狠狠掼在地上。柴房门从外落锁,任她如何拍打呼喊,都无人理会。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柴草腐烂的霉味和黑暗无边的恐惧,一点点吞噬她的希望。   就在她筋疲力尽、近乎绝望时,柴房屋顶的破洞处,一道细小黑影蜿蜒游下,落在她面前堆积的柴薪上。   “你是不是傻?”公孙青崖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居然跑去报官?”   许红豆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光:“你……你没走?”   “我为何要走?”黑蛇盘起身子,歪了歪脑袋,仿佛在打量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这里管吃管住,晚上偶尔还有‘活春宫’可看,修行环境也还将就,我走什么?”   许红豆如遭雷击,瞬间明悟:“你……你早就知道这些龌龊事?”   “是你自己蠢钝如猪,待了三个月才撞破。撞破了更蠢,居然天真到去报官?”公孙青崖嗤笑,“你差点害死这庵里所有人,知道吗?”   “我害死她们?”许红豆不敢置信。   “不然呢?”黑蛇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情绪,“这吃人的世道,没有福利院,没有慈善基金,你以为白云靠什么养活这一庵子‘嫁不出去’、‘无处可去’的可怜虫?香火钱?那点钱够几个人嚼用?”   “可……可她也不能逼良为娼!”   “谁说是逼的?”公孙青崖反问,语气讥诮,“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还有点私房钱偷偷攒着,做着开食铺的白日梦?饿上一个星期,啃完草根树皮,你看她们是不是‘自愿’的?要不是你会识字、会算账、还有点用,就凭你这年纪和长相,你以为你能逃过?怕是排队都轮不上你。”   许红豆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那……那不还是变相的逼迫吗?是环境所迫!”   “哦?”黑蛇的声音愈发冰冷,“那依你高见,白云现在立刻金盆洗手,把这群女人干干净净‘请’出去,让她们自生自灭,饿死冻死在街头,就叫‘不逼迫’,就叫‘慈悲’了?至少现在,接客的能混口饭吃,不接客的老弱病残,她也还没让她们直接饿死。就冲这一点,她比这世上九成九道貌岸然、见死不救的‘善人’强。”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许红豆挣扎道,声音却虚弱下去。   “办法?像你一样,中饱私囊,攒几个铜板,然后幻想出去做点小买卖养活自己?”公孙青崖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别天真了。信不信,你带着你那点家当走出这庵门,三天都活不下来,不是被抢,就是被骗,最后尸骨扔在哪条臭水沟都没人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最后的坚持摇摇欲坠。   “为什么?”公孙青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水浒传》白看了?那书里写的不就是这世道?官匪勾结,弱肉强食,礼教吃人,女子更是最底层可以随意买卖践踏的物件。清白?公道?那是有实力、有靠山的人,才有资格表演的东西。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合时宜的‘正义感’和这副迅速衰老的皮囊,除了被碾碎,还能有什么下场?”   许红豆瘫坐在柴草堆上,最后一点心气仿佛也被这冰冷的话语抽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过沾满灰尘的脸颊。   公孙青崖不再多言,细长的身躯一扭,悄无声息地游上房梁,消失在破洞外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室黑暗,和柴房中女子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哽咽。   那枚被她贴身藏着的铜钱,从散开的衣襟里滑落,掉在污秽的柴草上,连一丝微光都映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