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学校的操场上,被简单清理过的地面依然布满裂纹和顽固的杂草。公孙青崖(青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田野调查员,穿梭在熙熙攘攘、临时安顿下来的人群中。他的目光锐利,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晶魔的辅助扫描与他的亲身感知相结合,不断记录着新的数据和发现。
队伍中的“多样性”远超预期。埃隆教官在适应魔气后,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创造力——他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将体内魔气按照特定方式外放、凝形,形成一柄柄或厚重或锋锐的临时能量武器,虽然粗糙,但威力可观,且带有魔气特有的侵蚀性。这种对力量的应用悟性,让青崖暗自点头。
更让他意外的是灵珊。这个小女孩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天赋,或者说是极度的单纯与专注。她并未被正式传授“光之法”,仅仅是偷听(或许还有梵律的无意展示和教导),加上自身强烈的生存本能和对公孙青崖无条件的信任与模仿,居然已经能在体表凝聚出一层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几乎没有防御或攻击力,更像是一种生命能量活跃的标志,但也证明了“光之咒”体系在某些特定个体身上的普适性和低门槛。青崖特意多观察了她一会儿,发现她体内那股微弱的光能量,竟隐隐与周围环境中稀薄的、未被污染的天地能量(如果有的话)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似乎在自发地“净化”着偶然吸入的微量猩红素。又一个珍贵的自然突变样本。
就在他沉浸于记录这些发现时,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几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然后齐齐跪了下来。他们是尘民,而且是状态最差的那一批——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明显的病态和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对地面环境的恐惧和对自身未来的绝望。
为首的一个干瘦老者,声音沙哑地开口:“青崖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也把我们……变成‘魔人’吧!不然……我们在这地面上,活不了几天啊!”
他们显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或许是某些魔人的闲聊,或许是红蔻等人的解释)得知,那些强大而诡异的“魔人”、“魔灵”,并非天生的怪物,而是由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在“死亡边缘”或“死后”,被眼前这位“青崖大人”以某种方式“转化”而来的。对于这些被灯塔彻底抛弃、身患重病或基因缺陷、在地面环境中感到窒息般恐惧的尘民来说,变成那种拥有力量、不惧噬极兽、似乎也不再受病痛折磨的“魔人”,成了一条极具诱惑力的“生路”,甚至是“出路”。
青崖停下手中的记录,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几张写满乞求与绝望的脸。他心中快速权衡。
在队伍中保留相当比例的“纯粹人类”,是必要的。这不仅是维持队伍基本“人性”和社会结构的需要,也能作为对照组,观察不同生存状态下个体的变化。更重要的是,“人类”的存在,他们的脆弱、情感、对魔气的敬畏或恐惧,本身就会对魔人魔灵群体形成一种无形的刺激和参照,促使他们思考自身定位,避免彻底滑向非人的冷漠或疯狂。
“魔气,”青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确保周围关注此事的人都能听清,“是一种……偏向‘死亡’与‘转化’的力量。它通常不会‘赐予’生机尚存的活人。那更像是一种……‘临终馈赠’,或者‘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尘民:“所以,我不会现在就转化你们。但你们可以留在队伍里,我们会尽力提供基本的保护和生存所需。等到你们的生命真的走到尽头,或者……遭遇无法挽回的创伤时,如果你们依然坚持,我可以考虑,将你们转化为‘活尸’——一种保留了大部分生前记忆和部分生理功能,但依赖魔气维系的特殊存在。”
这个说法,既保留了“转化”的可能性作为希望,又明确了其“非生”的残酷本质,且设置了前置条件,避免大规模、盲目的转化请求。
然而,绝望中的人,往往会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稻草的东西。
一个跪在前排、身形佝偻的年轻尘民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混浊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青崖大人!与其这样……半死不活、时时刻刻被病痛折磨、担惊受怕地‘活’着,我宁愿现在就变成魔人!哪怕……不再是‘人’!”
说着,他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单薄的上衣。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腹部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孔洞!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在微微渗着暗黄色的组织液,散发着淡淡的腐臭。这是典型的、灯塔尘民区高发的、因基因缺陷和恶劣环境导致的“多发性坏死性筋膜炎”晚期症状,俗称“溃烂症”,无药可治,只会慢慢腐烂至死。
“大人……我有凝血病,伤口无法愈合,这溃烂……从三年前就开始了……灯塔早就放弃我了!这次不过是顺便把我这个‘垃圾’扔下来罢了!”年轻尘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尘民也仿佛豁出去了,纷纷展示自己身上最触目惊心的病患——扭曲变形的关节(严重的类风湿)、皮肤下蠕动的不明肿块(可能是肿瘤)、因晶状体病变而几乎失明的浑浊双眼、因神经受损而无法控制的颤抖肢体……
青崖默默地看着。这十八个尘民里,有八个是身患类似“绝症”、被灯塔医疗体系判定为“无价值救治”、此次被一并“清理”下来的。他们的病症,在这个缺乏先进医疗条件的末日环境里,确实等同于死刑宣判。
他快速在心中评估。这八个人的病症,凭借他掌握的瘟医仙术和部分来自其他世界的医学知识,结合地面可能找到的替代药材或能量调理,其中五个人,他有七成把握可以尝试治愈或极大缓解。但另外三个,病情已经深入骨髓或神经系统,且与基因缺陷深度绑定,以他目前手头的资源和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陷入了短暂的犹豫。是花费精力和可能宝贵的资源去救治那五个有望治愈的,还是干脆省事,将他们全部转化为魔人,增加“样本”数量?但那样,就失去了观察“人类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与“转化为魔人后变化”的宝贵对照组。
最终,理性研究者的思维占了上风。
“以人类之躯活着,感受悲喜,经历生老病死,是一种……宝贵的体验,哪怕它充满痛苦。”青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意味,“你们八人中,这三位的病,”他指了指包括那个溃烂症青年在内的三人,“以我目前的能力,难以根治。”
那三人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和期待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赎!
“而你们五位,”他看向另外五人,“你们的病症,我有办法尝试治疗。虽然过程可能不轻松,但有很大机会恢复健康,甚至像正常人一样,在地面找到新的生活。”
那五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犹豫。健康地活着,当然是最大的诱惑。但……“像正常人一样在地面生活”?他们看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却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魔人魔灵,又看了看荒凉危险的四周,心中不禁打鼓。
那个溃烂症青年旁边,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患有严重肝病,伴有腹水)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青崖大人……为什么……他们三个可以转化,而我们……只能被‘治愈’?”
他直视着青崖的眼睛:“我的身体……已经被灯塔的劳役和这病掏空了。就算治好了肝,其他的毛病呢?我对‘做人’……已经没什么留恋了。每天醒来就是痛苦,就是等死,就是回忆在灯塔上猪狗不如的日子……我……我也想变成魔人。至少……能有力量,能不再感受到这具破烂身体带来的每一丝折磨。”
青崖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人身”的厌弃,心中微动。这是一种不同于单纯求生欲的、更深刻的精神诉求——对“存在形式”本身的拒绝和改变渴望。
“你们已经离开了灯塔。”青崖试图做最后的引导,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个有望治愈的人,“在这里,你们或许会面临新的危险,但也拥有了新的可能性。治愈后,你们可以学习新的技能,可以尝试融入这个新的集体,甚至可以……去寻找像龙骨村那样的地方。不要轻易放弃‘为人’的机会。那具身体或许残破,但它是你们与过往记忆、与人性最直接的纽带。”
“大人!”那个肝病患者猛地打断了青崖的话,他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生锈但锋利的、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青筋暴起的脖颈上!动作快得让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求求您!转化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决,“我这身体,里里外外都烂透了!治好了肝,还有肾,还有心……我不想再当人了!如果您一定要我‘死’一次才肯转化,我现在就可以死在你面前!”
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绝举动惊呆了。连红蔻、埃隆教官等人都闻声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青崖看着那个以死相逼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个同样绝症、眼中充满渴望的尘民,以及另外四个面露挣扎、似乎被同伴的决绝吓到、又对“治愈”心怀忐忑的尘民。
“你……决定好了?”青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决不反悔!”中年男人咬牙道,刀刃又进了一分,血珠滚落。
“……好吧。”青崖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再加你一个。”
那中年男人闻言,眼中爆发出解脱般的光芒,手一松,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虚脱般地瘫坐下来,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另外四个有望治愈的尘民,看到同伴如此决绝,又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刀子和中年男人脖颈的血痕,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变成了恐惧和后怕。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接受治疗”的安排。
青崖不再多言。他心念微动,四颗蕴含着精纯魔气、并预设了基础《光影心法》引导印记的“魔晶”,自他掌心浮现,然后化作四道幽光,分别没入那三个绝症尘民和那个“不想做人”的中年男人体内。
“呃啊——!”
四人几乎同时发出痛苦的低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浓稠如墨的魔气如同喷发的火山,自他们体内狂涌而出,迅速将他们包裹,形成了四个剧烈蠕动、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挣扎的黑色巨茧!魔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和一种……新生命(或者说新形态)即将破壳而出的奇异气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连那些老资格的魔人魔灵,也投来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他们中很多人的转化是在无意识或濒死状态下完成的,像这样清醒(至少转化前是清醒的)目睹“同类”诞生的过程,还是第一次。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但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四个黑茧表面,同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砰!”“噗!”“嗤啦!”“咚!”
几乎不分先后,四个黑茧以不同的方式破裂开来!
最先出来的,是那个溃烂症青年。他身上的溃烂伤口全部消失,皮肤变得苍白但完整,身体似乎强壮了一些,眼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气息躁动,但大体还维持着人形,只是指甲变得尖利,犬齿微微突出。一个典型的、偏向“嗜血”和“恢复力”的魔人。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患有严重神经萎缩、几乎瘫痪的老者。他此刻竟然站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佝偻,但手脚活动自如,眼中绿光幽幽,周身萦绕着一种让人精神微微恍惚的波动,似乎获得了某种影响精神的能力。
第三个出来的,是一个因晶状体病变近乎失明的妇女。她睁开了眼睛,瞳孔变成了诡异的银灰色,仿佛能看透迷雾,她有些茫然地转动着头,似乎在不适应“清晰”的视野,同时,她的手指变得异常修长灵活。
当众人的目光落到第四个破茧而出的“存在”时,就连见多识广的公孙青崖,也忍不住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那已经不是“人形”可以形容了!
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致密角质层,身高超过两米五,体格魁梧得吓人。原本的双臂位置,竟然延伸出四条粗壮无比、末端是锋利骨刃的长臂,如同某种多肢节杀戮机器,此刻无意识地垂落在地,锋刃划开泥土。双腿则完全异化,变成了类似反关节的、覆盖着厚重鳞甲的兽蹄,强健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脸上覆盖着浓密的黑色刚毛,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燃烧着狂暴赤红火焰的眼睛,透过毛发缝隙,冰冷地扫视着四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竟然生出了一对弯曲、尖端闪烁着寒光的黑色牛角!
这简直是一个从地狱传说中走出的、人形与兽形特征粗暴结合的杀戮魔怪!与另外三个只是部分特征魔化、大体还保留人形轮廓的魔人相比,这个“牛角魔怪”的转化,简直是物种级别的突变!
转化甫一完成,四个新生的魔人似乎还残留着转化时的痛苦和魔气带来的原始狂躁。他们眼中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嘶吼,目光贪婪而暴戾地扫视着周围那些“鲜活”的生命(人类),身体微微低伏,肌肉贲张,显然将周围所有人都视为了潜在的“猎物”或“威胁”,嗜血的本能正在压倒残存的理智。
“哼!”
一声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轻哼,如同极地寒风刮过操场。
正要扑出的四个新生魔人,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灵魂核心,眼中狂暴的赤红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痛苦取代!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四个强大的新生魔体便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仅仅是精神层面的一次威压,结合他们体内魔气源头的绝对控制权,就轻易制服了这四个刚刚获得力量、正处在最不稳定阶段的“新兵”。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那些刚刚还对“转化”抱有幻想的尘民,此刻脸上只剩下敬畏和深深的恐惧。而老资格的魔人们,则对青崖的掌控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青崖走上前,无视了另外三个魔人,径直来到那个“牛角魔怪”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精纯的魔气和一丝星辰之力,轻轻点在其覆盖着角质层的额头上,细细感知。
越是探查,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浓。
突破基因限制!不仅仅是修复或强化,而是彻底打破了这具身体原有的、属于“人类尘民”的基因蓝图,以一种近乎粗暴而高效的方式,重组、嵌入了大量属于强大掠食生物或幻想魔物的基因片段(或许是魔气中携带的、来自其他世界或深层意识的“信息烙印”在起作用),并完美融合,形成了眼下这副兼具力量、防御、机动性和杀戮本能的全新生物架构!
单论纯粹的肉体强度、力量、防御力和恢复速度,这个“牛角魔怪”在目前所有的魔人(包括埃隆教官)中,恐怕都是最顶尖的!甚至可能超过了某些侧重能量攻击或特殊能力的魔灵!
唯一的缺点,或许是这种极端的肉体转化,对心智的影响也最大,嗜血和狂暴的本能更加强烈,需要更严苛的心性锻炼才能控制。
但这依然是……奇迹般的样本!
青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牛角魔怪,又看了看另外三个新魔人,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旁观者,低声自语,却让周围不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完美的……转化。”
这四个字,既是对这个“牛角魔怪”个体潜力的高度评价,也似乎……隐含着一丝对“魔气转化”这条路更广阔、更未知、也更危险前景的……期待与警示。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