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青崖踩着被能量余波炙烤得微微发烫的土地,一步步走回聚集的人群前。他身上的黑袍溅满了噬极兽黑紫色的粘稠血液和破碎的组织,脸上也沾染了些许污迹,显得有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发泄似乎并未消耗他太多精力,反而让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平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平静。
他站定,目光扫过面前这群神情各异、大多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景象中的魔化生物,语气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解释:
“估计过不了几天,灯塔会‘送’一批人下来。你们负责接收、安置,甄别可用之人。记住,来者皆是‘同伴’,至少在彻底站稳脚跟前,是。”
不等众人反应,他继续吩咐:“联系白月魁。告诉她,我想和她当面谈谈。地点她定,时间尽快。”这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
“另外,”他环视四周荒凉的戈壁和远处隐约的废墟轮廓,“这附近有没有相对隐蔽、易守难攻,或者有可用资源(水、旧建筑)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临时据点,休整,并且……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一连串的命令,简洁、高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他理所当然是这里的最高指挥者。
红蔻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发号施令的样子,心中压抑的不满终于冲破了刚才的震撼和一丝畏惧。她上前一步,挡住公孙青崖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查尔斯!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你的部下?还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
公孙青崖微微偏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你觉得呢?是‘一起寻找解决办法、共渡难关的伙伴’?还是……‘仰慕力量、自愿追随的从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两者皆有?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定位和选择。”
红蔻被他这番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想要我们真心帮你做事,而不是被迫听从安排,你必须坦诚相待!告诉我们你的真实目的,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坦诚相待?”公孙青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我可以‘选择性’回答你们的问题。问吧。但我时间有限。”
红蔻正要开口,破晓却先一步出声,他的问题更加直接和务实:“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公孙青崖看向破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前我们人数太少,自己建立稳固据点的可能性不大。白月魁的龙骨村是一个现成的、相对成熟的幸存者聚集地模式。我的想法是,要么寻求合作,依附他们,学习他们的生存和修炼体系;要么……在必要时,取而代之。有现成的模板和基础,为什么要从头开始,浪费时间和资源?”
“为什么不直接占领灯塔?”破晓追问,目光锐利。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尤其是对灯塔抱有怨恨的)魔化生物的心声。
公孙青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灯塔……是我们最后的‘保险’和‘样本库’。它上面保存着相对完整的人类社会结构、科技遗产和基因多样性。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对灯塔出手。我们的道路……是未知的,充满风险的。如果我们失败了,彻底迷失或毁灭,那么至少灯塔还在,人类文明的火种就还有一丝延续的希望。占领灯塔,意味着我们将背负起整个人类存续的全部责任,也意味着我们将与过去的‘人类性’做更彻底的切割。目前……还不是时候。”
这个答案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他们原以为这个掌握着恐怖力量的男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征服那座高高在上的堡垒。但公孙青崖的考量,显然更加长远,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性。
破晓闻言,沉默了。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红蔻却紧咬不放,问出了一个更根本、也更困扰她自己的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这样……还算‘人’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和迷茫。
公孙青崖看向她,语气平淡:“我给你们想了个新称呼。像你这样,由灵魂能量转化而来的,可以称为‘魔灵’。像埃隆教官、破晓这样,拥有实体肉身的,可以称为‘魔人’。至于我,以后叫我‘青崖’吧,‘查尔斯’这个名字,就留在灯塔好了。”
“我问的不是称谓!”红蔻有些激动地打断他,“我问的是我们的本质!存在!”
“你们就是你们自己。”公孙青崖(现在该称青崖了)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赋予了你们魔气这种‘工具’,但我没有剥夺你们的记忆、情感、意志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什么你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疑惑?活着,能以现在的形态思考、感受、行动、选择……这本身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吗?非要纠结于‘以前是人,现在算什么’这种标签,有意义吗?在末日里,‘活着’并且‘有能力决定自己怎么活’,才是最重要的。”
红蔻被他这番近乎哲学思辨的回答说得哑口无言,但心中的郁结并未完全消散。
破晓再次开口,问出了另一个核心担忧:“这种力量……魔气,会不会最终让我们被玛娜生态同化,或者……彻底失控,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这是所有魔化生物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青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凡人皆有一死,我也一样。生死是常态,无需过分恐惧。至于你们担心的失控和同化……”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只能说,只要你们持续修炼我改良的‘光影心法’,不断磨砺意志,明晰本心,正视并疏导情绪,并且……不过度依赖或滥杀以刺激魔气增长,那么你们担心的那种最坏情况,发生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路是你们自己走的,力量是工具,心性才是驾驭工具的手。手稳不稳,看你们自己。”
这话既给了希望,也明确了责任和风险,没有大包大揽的保证。
破晓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转而问道另一个方向:“那么,你最终是想要……建立一个类似灯塔,或者……超越灯塔的新秩序吗?”他说话时,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梵蒂。梵蒂刚才那番“建立新势力”的宣言,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青崖摇了摇头:“不,我更喜欢龙骨村那种模式。小规模、精英化、注重个体进化与精神修炼,与环境和玛娜生态达成某种动态平衡或对抗,而不是像灯塔那样完全割裂、依赖存量资源、内部等级森严。我们需要学习和适应地面,而不是再造一个空中牢笼。”
破晓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对建立庞大政权似乎并无兴趣。
红蔻却依然纠结于灯塔和弟弟:“马克呢?灯塔上那些还被蒙在鼓里、或者不愿意接受我们的人呢?他们就只能等死,或者永远活在那种压抑的规则下吗?”
青崖看着她,知道她对弟弟的感情是最大的心结。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需要等下一批从灯塔下来的人,从他们口中了解上面的具体情况,才能判断形势。”
“你撒谎!”红蔻突然激动起来,“你能监控我们!我不信你没有监视灯塔的手段!你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青崖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好吧,”他不再隐瞒,“我在监控灯塔。然后呢?知道了又如何?你想现在就冲回去?红蔻,醒醒吧。摩根已经通过刚才的‘表演’和我‘亲切交流’过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从今往后,再遇见我们这些‘异常’,杀无赦。他们要彻底杜绝‘魔气’这种‘危险能量’对灯塔‘纯净性’的污染和威胁。你现在回去,除了让马克难做,甚至可能害了他,还能改变什么?”
这番话如同冰锥,刺入了许多还对灯塔抱有一丝幻想的魔化生物心中。他们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黯淡下去,彻底被失望和冰冷取代。
红蔻的身体晃了晃,眼泪无声地滑落:“马克……他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对他……”
“马克是摩根认定的、灯塔未来的希望。”青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们不会伤害他,反而会全力‘保护’他,让他‘回归正轨’。甚至……”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刺人的事实,“我‘看’到,他们已经在给马克安排‘新的生活’了。那个猎荒者女孩,冉冰,你见过的。他们希望用‘正常’的感情和职责,把他拴在灯塔。”
红蔻捂住嘴,泣不成声。她心痛弟弟的处境,也心痛那似乎永远无法弥补的姐弟隔阂。
一旁的埃隆教官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了许多:“青崖……那我们,就真的……跟灯塔,断了所有联系了?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了?”
青崖看向这位老教官,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原本提出保持最低限度的通讯,甚至愿意提供一些关于地面生存和对抗噬极兽的信息交换。但摩根……拒绝了。连一个非官方的、单向的通讯器,都不肯给。他的态度很坚决: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埃隆教官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最终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青崖不再看红蔻哭泣的样子,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脆,“就动起来吧。我们没时间沉浸在伤感或愤怒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时,一个之前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年纪颇大、身上还保留着一些旧世界工程师气质的老魔人(或许是某位被“远行”的技术人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青崖大人……您刚才提到需要据点,又提到要追逐灯塔或者寻找龙骨村合作……老朽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青崖看向他。
“我们既然需要机动性,又需要相对安全的居所,为什么不寻找一个……大型的、还能修复或驱动的旧时代飞行器,比如大型运输机甚至空中母舰的残骸?把它改造成我们的移动据点?这样既能避开地面大部分威胁,也能跟随资源或目标移动,不必固定在一处。”老工程师的眼中闪烁着技术者的光芒。
青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这个想法非常契合他目前的状况和需求!一个移动的、具有一定防御和生存能力的空中平台,比固定地面据点灵活太多了!
“你知道哪里有这种可能存在的飞行器?”他立刻追问。
老工程师摇摇头:“灾变前肯定有,但具体位置……老朽不知。那些资料可能早就毁了,或者藏在灯塔的绝密档案里。不过,以大人您的能力和我们现在拥有的力量,如果得到线索,或许……有机会弄到手。”
青崖点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有没有谁听说过类似的消息?或者知道旧时代可能停放大型飞行器的地方?比如军事基地、大型机场遗址?”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他们大多是士兵、工人、普通民众,对那种级别的信息知之甚少。
“好,线索可以慢慢找。”青崖并不气馁,“先把眼前的事情安排好。”
他迅速做出部署,指着身后的那艘旧运输船:“这艘船,灯塔既然‘送’我们下来,估计也不会要回去了。破晓,你带这位工程师老先生,再选几个身手好、懂点机械的兄弟,以这艘船为基础,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初步勘察和探索,重点寻找可能的大型金属结构或异常地形,为寻找飞行器积累信息。”
他又看向红蔻,对方已经擦干了眼泪,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恢复了坚毅:“红蔻,你带一队可靠的人,去之前和灯塔约定的‘接收点’附近隐蔽等待。接应即将到来的‘新同伴’。小心行事,注意安全,也注意甄别。”
最后,他看向埃隆教官:“埃隆教官,麻烦你,带我和她们三个,”他指了指梵蒂、梵律和灵珊,“去找个相对干净、能暂时休息的地方。我需要换身衣服,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破晓和埃隆教官下意识地看向红蔻,等待她的确认或补充。显然,在这些最早跟随红蔻的“影之民”心中,红蔻依然是重要的领袖。
红蔻咬着下唇,看着青崖那副理所当然安排一切的样子,心中那股不忿再次涌起。她瞪着青崖:“我们……不是你的下属!你没有权力这样命令我们!”
青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难得地放软了一点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哄劝的意味:“哎呀,别那么认真嘛。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家有个更好的未来。分工合作,效率更高,不是吗?等安顿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以后的章程。”
红蔻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带着点疲惫和真诚的表情(虽然大部分可能是污血),又看了看周围等待指示的同伴们,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她扭过头,不再看青崖,而是对破晓和埃隆教官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做吧。小心点。”
破晓和埃隆教官这才领命,各自带人行动起来。
红蔻则独自走到一边,再次抬起头,望向天际那座已经显得有些渺小和遥远的钢铁堡垒——灯塔。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她眼中浮现出马克年少时的笑脸,想起训练场上的汗水,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那疲惫却坚定的城主模样……
心中那好不容易因为重逢和希望而升起的一点温暖和光亮,此刻,仿佛随着那艘将他们送下来的飞船,以及青崖口中那冰冷决绝的“杀无赦”宣告,一点点地熄灭、冷却,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失望。
灯塔,那个她曾经誓死守护、最终却审判了她的地方,那个她弟弟正在其中挣扎的地方,如今,真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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