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58章青蛇篇

  紫竹林。   暮色如铁,最后一缕天光将竹叶淬成墨绿的刃。溪水呜咽,淌着碎银般冷冽的月光。   一条通体碧青、鳞片在幽暗中流转着暗沉沉光泽的大蛇,僵硬地盘在溪边。她不再吞吐月华,只是机械地将尾尖浸入冰凉的溪水,又抬起。水花溅不起,她的心也仿佛沉在了潭底。   她已经这样衔着自己的尾巴,盘了五天。   头尾相连,成一个无始无终的环。这是那条小呆蛇说过的,“思考的姿态”。   可她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救了姐姐的孩子,姐姐却恨她?   为什么明明一起住了白年,说分开就能分开?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冰冷,比溪水还刺骨。   她烦躁地松开尾巴,巨大的头颅砸在湿润的泥土上,溅起泥点。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清冽又压抑的气息降临。   白衣僧人落在她面前,僧鞋纤尘不染,站在泥泞中却像站在莲台。他看着青蛇那怪异的“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衔尾自成轮回,无始无终。这妖孽,竟在无意中触及这等意象?   但这份明悟带来的不是清凉,而是更灼人的焦躁。他强行压下心悸,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青蛇,落了那胎。”   青蛇懒洋洋地抬起头,碧瞳里没了往日的灵动,只有一片疲惫的讥诮:“大和尚,你输了。按约定,你该帮我。这孩子,是我赢来的彩头。”   “佛妖结合,有违天道,必生孽障。落了它,我……放你走。”法海的声音越发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挤出来。   “有本事,你自己来落。”青蛇嗤笑,甚至刻意舒展了一下腹部,“他也是你的骨血。”   “骨血”二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法海耳中!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乱,竹林无风自动。那冷静自持的表象下,是岩浆般的羞愤与恐惧。不,这不是骨血,这是业障,是他金身玉佛上的污点,是他修行大道上的心魔!   必须抹去!连同这引诱他的妖孽,一起抹去!   “阿弥陀佛。”佛号响起,却再无半分慈悲,只余森然决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宁愿亲手染血堕魔,也绝不允许自己“错了”。   掌心“腾”地燃起纯金色的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凝练到极致、焚妖蚀魂的佛炎。火光映亮他眼底的赤红,也映亮青蛇骤然收缩的竖瞳。   她真的不懂。   要她助修行的是他,输了不认账的是他,如今要杀她灭口的也是他。   那夜的溪水,那片刻的贴近与失控,对他而言,就只是需要抹去的“错”吗?   “大和尚,”她声音发颤,不是怕死,是某种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你真要杀我?杀你的……”   “孽障受死!”法海暴喝打断,仿佛怕听到那两个字。佛炎化作怒龙,轰然扑向盘踞的青蛇!   “轰——!”   竹林炸开,火焰冲天。青蛇在最后一刻扭身窜出,碧青的鳞片边缘已被灼得焦黑卷曲,传来剧痛。她头也不回地向林外逃去。   法海紧随其后,白衣在火焰与夜色中拖出残影。但每一步,心口都像被那无形的“环”勒紧。掌中佛炎明明灭灭,时盛时衰——他的杀心是真的,但某种更深的本能,却在疯狂拖拽他的手脚。   一追一逃,从紫竹林到山野,再到人烟渐稠的城郊。   青蛇力竭,眼见前方有个集市,灯火朦胧。她一咬牙,周身青光涌动,落地时已化作那青衣少女模样,只是发丝凌乱,脸色苍白,衣裙还有烧灼的痕迹。她踉跄跌入人群,抓住一个卖菜老妪的胳膊,泪眼婆娑:   “婆婆……救、救我……那和尚要杀我……”   老妪一惊,抬头便见一白衣僧人如煞神般追至,面沉似水,眼中金光未散,威势骇人。   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法海浑然不觉旁人目光,只死死盯住躲在人群后的青蛇,厉声道:“妖孽,还不伏诛!”   青蛇瑟缩一下,抬起泪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大师……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你便是不要我,又何苦非要我们母子性命……”   嗡——!   人群瞬间哗然!   卖菜老妪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法海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其余行人也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造孽啊……看着宝相庄严,竟做出这等事!”   “逼死孕妇,天打雷劈!”   “佛门清净地,怎么出了这等败类!”   法海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周围。那些目光,如同无数面镜子,照出的不是降妖除魔的金刚,而是一个欺辱女子、杀子灭口的伪善之徒!   “不!不是!她是妖!她在惑乱人心!”他急怒攻心,指着青蛇大喝。   可众人只见那女子楚楚可怜,柔弱无助,而这和尚气势汹汹,面目狰狞。   “妖?我看你才像入了魔!”有胆大的汉子啐了一口。   法海胸中气血翻腾,怨怒、羞愤、被误解的狂躁、以及心底那丝不敢承认的愧,混作一团毒火,轰然烧向灵台!   他再不顾一切,凝聚残余法力,一掌隔空拍向青蛇!这一掌,金光中已掺杂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掌风及体,却出乎意料的……软弱。   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从他体内伸出,死死拽住了这一击。   “噗——”   法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不是红的,而是带着腥气的暗金色。他踉跄后退,感觉脸上、身上传来奇异的麻痒与刺痛。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这俊朗的僧人,脸上、手上开始迅速鼓起恶心的脓包,颜色青黑流黄。他的脊背佝偻下去,僧袍被膨胀畸形的身体撑得紧绷,散发出一股腐朽腥臭的气息。   他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丑陋的“魔怪”。   “啊——!怪物!”人群尖叫四散。   法海呆呆地看着自己长满脓疮、指甲变黑弯曲的手,又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流着脓水的脸。他猛地抬头,看向水缸倒影中那个可怖的、非人的倒影。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像破风箱,“我是金山寺法海……我是降妖护法的僧……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魔?!”   异于常人者为怪,惑乱人心者为妖。   死而不甘者为鬼,灭绝人性者为魔。   他当初镇压妖魔的偈语,如今一字一句,反噬自身。   青蛇早已趁乱遁走。她回头,只看到人群围成的圈中,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僧人,正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与质问。   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更深的茫然和冰冷。   为什么,大家都会变成这样?   一个月后。   西湖畔,某间脂粉气浓得化不开的青楼。   许仙已不复往日清俊。他眼圈发黑,衣衫不整,正搂着一个妓女,挥毫泼墨,在纸上画着不堪入目的春宫。笔下女子眉眼间,竟依稀有两分像白蛇,两分像青蛇。   “哈哈哈,看!美人当如是!情爱当如是!”他狂笑着,将画举起,“人都说许仙寡情薄幸?呸!是那些女人不懂!男人爱娇妻美妾,天经地义!是她们自己小气,容不得人!”   他要用这放浪形骸,证明自己没有错。他用堕落,来辩护自己的贪婪。   金山寺山门外,长街角落。   一个浑身脓疮、恶臭熏天、披着破烂僧袍的“怪物”,蜷缩在垃圾堆旁。偶尔有施舍的剩饭丢过来,他也只是麻木地塞进嘴里。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   “我没错……妖就是妖……我是降妖的……我怎么会是魔……”   “……是那妖孽害我……对,是她害我……”   “可……可她为什么害我……我为何……下不了手……”   法海用疯癫,来逃避自己的迷失。   钱塘江潮,日夜轰鸣,淘尽风流。   两条蛇,一个书生,一个和尚。   一场情,一场劫,一场空。   紫竹林的月色依旧清冷,只是再没有蛇影嬉戏。   西湖的烟雨依旧迷蒙,只是断桥上再无人等待。   传奇还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只留下几声无人听懂的呢喃与质问,散在风里,渐渐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