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53章青蛇篇

  房间内。   公孙青崖盘成一个圆,冰冷的鳞片贴着地面,尾尖衔在口中。   他在思考吕岳的“规则”:瘟病是天刑,毒素是衰败,一切皆是天道既定的净化与惩戒。   可前世的记忆在灼烧。他见过失衡、诱因、扩散与失控。所谓天刑,更像一场精密而残酷的生态调节。若调节本身失控了呢?像丧尸病毒吞噬一切?或像神雕世界,瘟疫也拦不住人性的疯狂?   更深的寒意来自自身。若他习得此道,成了执刑者……一个世界的生灭,未来或在他一念之间。   “你这又是什么造型?”   青蛇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鲜活的热气。她歪着头,碧绿的竖瞳里映出他僵硬的环。   “一位蛇族前辈苦思时的姿态。”公孙青崖松开尾巴,意念迟缓,“据说有助于理清头尾。”   “我也来试试。”   青光一闪,庞大的蛇躯填满房间。她笨拙地卷起尾尖,塞进嘴里,含糊地问:“然后呢?”   “……思考。青姐姐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她变回人形,烦躁地扯了扯衣襟,“就是闷!心里像塞了团湿水草!”   “或许……可以说出来?”   “问你?”青蛇俯身,指尖几乎戳到他脑门,“我都不知道,你能知道?”   “试试看。”   “那你告诉我,”她抱起手臂,下巴微扬,“什么是人?”   “何为人?”意念停顿了一下,“千万人族自己,也未必答得上来。”   “不要扯这些。”她跺脚,“什么是人?”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公孙青崖明白了她烦躁的根源。   “当你追问这个问题时,”他缓缓道,“你的一部分,就已经在尝试‘成为人’了。人这一生,都在学‘做人’——向神学威仪,向妖学自在,向佛魔学执着。当他们终于不再学‘别人’,而是学着做‘自己’时,或许才触到了一点‘人’的边。”   “我是蛇!”   “是蛇,亦可观人,悟人。”公孙青崖看着她,“那些胡姬旋舞时,腰肢如蛇,眼眸勾魂,她们不也是在学‘蛇’的姿态,来成全‘人’的欲望么?皮相之辩,本就如水映月。”   青蛇别开脸,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跟那些骗人和尚学的?”   “何为人?人且不知,何况你我。”   青蛇听了,那股无名火“噌”地烧得更旺。她松开尾巴(虽然早就松开了),在屋内来回踱步。   “说了等于没说!你们这些肚子里有墨的,都一个毛病!”她猛地停住,“姐姐现在整天跟着那个许仙,一会儿笑一会儿愁,我看着都累!做人就这么有意思?比我们御风游戏、渴饮清泉、饿食月华还有意思?!”   公孙青崖抬起头,竖瞳在昏光中异常平静。   “青姐姐,”他的意念不再迂回,直直刺入她翻腾的情绪,“你不是在问‘什么是人’。你是在怕。”   “我怕?!”青蛇像被踩中七寸,声音陡然拔高,“我怕什么?!”   “你怕白姐姐选了‘做人’那条路,就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不再是那条能与你并肩的白蟒。”意念清晰,字字沉重,“你怕那个叫许仙的凡人,终有一日会握不住姐姐的情深,反而伤她。你还怕……如果‘做人’真的那么好,好到让姐姐都向往,那你死死抱着‘做蛇’的骄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青蛇僵住了。   所有的恼怒、烦躁、逞强,像潮水般褪去。她站在原地,碧绿的眸子第一次没了流转的光彩,只剩下被说破的狼狈,和更深处的茫然。   沉默蔓延。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和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良久,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语气硬邦邦的:   “……要你管!我出去转转,这屋里闷死了!”   她几乎是撞开门出去的。但就在竹扉将合未合之际,她又扒住门边,探回半个身子,恶狠狠地瞪过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   “还有——”目光扫过他依旧盘着的身体,“不许再摆那个怪样子!看着……头晕!”   “砰!”   门被用力带上,震下梁上些许微尘。   公孙青崖缓缓地,再次将尾巴衔入口中。   冰冷的鳞片贴着口腔,传来属于自身的、单调的触感。他维持着这个“环”,用力咀嚼着吕岳冰冷的“规则”,也抗拒着内心翻涌的恐惧。   命运,当真是一个环么?   吕岳的“天道”说,是。生死轮回,报应不爽。   可他的两世记忆在嘶吼:不是!   多少人死了,就是死了。像风中的灰烬,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噗通一声,泛起几圈涟漪,然后彻底沉没,再无痕迹。没有下一次。他们的命运,有头,无尾。   死,就是最彻底的“断”。   世人编造轮回幻梦,以为生命可以无限赊欠。可天地间,新生灵自有定数,哪容得下所有亡魂?绝大多数,无论人兽,死后灵性溃散,重归天地,成为无名的养分。   所以,有些生命,其“生”本身,就是一场无法复刻的奇迹。仅此一次,死了,便是永夜。   而这,正是他恐惧的根源——他正在学习的,是这世间最极致的“断灭”之道。以前懵懂,或可下手。现在,他“看见”了每一个可能被带走生命背后,那独一无二、仅此一次的人生。   斩断这样的命运……他感到的,是浸入骨髓的寒意。   墙壁上,吕岳的神像沉默如死物。自那日“第一课”后,再无回应。   公孙青崖松开尾巴,抬起头,竖瞳望向那漠然的神像。意念平静,近乎决绝:   “瘟皇大帝……”   无应。   “若我……改学医道,可好?”   依旧沉默。   他等了片刻,意念反而更加清晰坚定:“您不答,晚辈便当您默许了。日后若见瘟疫横行,我当尽力救治,盼您……网开一面。”   既然命运之环真假难辨,那他宁愿站在“生”的这一边。站在那微弱、挣扎、却真实无比的光芒里。   对错天道,他无力评判。他只知道,目睹苦难而袖手,甚至成为苦难之源,他做不到。   见死必救,遇病当医。这八个字,成了他混乱心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重新盘好,望向神像,意念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执拗:   “瘟皇大帝,您看这样可好?您在前,行天道惩戒,散播瘟疫。我在后,尽微末之力,救治黎民,为他们……争那一线生机。我们各司其职?”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意念在回荡,撞在墙上,无声消散。   神纸上的吕岳,连衣袂的线条都未曾颤动。   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恐惧、决定与这稚气的提议,在那位执掌瘟㾮、视万物生灭为寻常的正神眼中,连一丝值得回应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窗外,最后的天光隐去。清冷的晚风,带着西湖的潮气与远山的岚,挤过缝隙,拂过冰凉的蛇鳞,也拂过那张沉默而威严的神纸。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