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44章蛊童篇

  碧游村外,山色阴沉。   山道、树梢、岩缝,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之海——数不清的蛇。青黑的花纹在暗淡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吐信声汇成一片细密而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仿佛整片山林都在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蛇类特有的微甜与泥土的湿冷。   蛇海的正中央,两道黑色身影并立。   公孙青崖宽大的连帽卫衣空荡地垂着,衣袖在风中无力飘摆——他已失去双臂。公孙蛊童紧紧挨着他,同样一身黑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幽绿的眼眸。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从蛇海中生长出的两株沉默的黑色植物。   村子里早已鸦雀无声。透过简陋的窗缝和门板间隙,一双双惊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蛇海。有人攥紧了简陋的武器,指节发白;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碧游村虽非寻常村落,但何曾见过这般仿佛从地府涌出的阵仗?   马仙洪推开人群,走到村口。他身材高大,一头白发在阴沉天色下格外醒目。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那无边蛇海,最终落在公孙青崖脸上。   “公孙青崖,”他的声音在山风与蛇嘶中依然清晰,“你来我碧游村,意欲何为?我马仙洪,可未曾得罪过阁下。”   他没有用“拜访”二字。眼前这阵势,绝非拜访。   公孙青崖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空洞。他没有回答马仙洪的问题,反而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马仙洪,我夫妻二人,想借修身炉一用。”   马仙洪眼皮一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借?呵呵……公孙先生,你这漫山遍野的‘见面礼’,可不像是来‘借’东西的样子。”   “你说得对。”公孙青崖的声音毫无起伏,“这不是借,是求。但我们的‘求’,和别人不一样。”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我们时间不多了。这一次,要么成,要么死。谁拦路,我杀谁。若最后仍是死路,我不介意……拖着整个碧游村,一起下黄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仙洪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龙虎山一役,公孙青崖以一己之力几乎荡平全性核心的战绩,早已在异人界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诡异描述。如今正主携无边蛇海亲临,话语里的决绝与疯狂,让人丝毫不怀疑他真的做得出。   马仙洪沉默着,心中飞快权衡。碧游村的实力,对付寻常异人甚至中小势力绰绰有余,但对上这种连十佬都敢下咒、能让全性几乎除名的亡命徒……他没有把握。尤其对方摆明了不惜一切代价。   “……我可以帮你们。”马仙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请先把这些蛇散了。碧游村不欢迎这种‘阵仗’。”   “多谢。”公孙青崖微微颔首,“蛇会散去,潜伏周遭山林,不会主动攻击人畜。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那份淡漠的疯狂再次浮现,“若我夫妻二人在村中出事,哪怕只是意外……这些蛇,会淹没这里,寸草不留。”   “你——!”马仙洪一股怒气上涌,“我已经答应了!”   “马村长,”公孙青崖打断他,声音却缓和了些许,“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保险。我如今只想活下去,为此,我可以杀任何人——你,曲彤,或者别的谁。但如果你真心助我,我公孙青崖在此立誓,事成之后,我夫妻二人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无论你是想找回缺失的记忆,还是想追求你那‘有教无类’的真理……我们,必助你一臂之力。”   他微微停顿,仿佛叹息:“先兵后礼,形势所迫,望马村长……海涵。”   马仙洪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侧身让开道路:“……请进村吧。散了蛇群。”   公孙青崖不再多言,与公孙蛊童并肩走向村口。随着他们迈步,那令人窒息的蛇海如同退潮般蠕动起来,井然有序地向四周山林游去,转眼间消失大半,只留下一些体型较大的蛇类隐在暗处,冰冷的竖瞳依旧注视着村落。   马仙洪瞳孔微缩。他竟完全看不出对方控蛇的手段,没有明显的炁息波动,没有手势咒诀,仿佛那些蛇只是他意志的延伸。这份举重若轻,比方才的威慑更让他心惊。   “方才多有得罪,”公孙青崖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道,“日后,还望村里各位多多担待。”   村民们无人敢应,依旧屏息看着这对诡异而危险的夫妻。   “两位,请随我来。”马仙洪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引着他们向村内走去。他目光扫过公孙青崖空荡的衣袖,心中忽地一动:龙虎山一战后,他失去双臂,实力必然大损。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是否……也有虚张声势的成分?若他实力完好无损,单凭名头,自己恐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   石屋内,烛火摇曳。   马仙洪屏退了大部分村民,只留下几名核心上根器。石屋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公孙先生,”马仙洪开门见山,“修身炉可以借,但我必须亲自查验你们二人的身体状况。修身炉并非万能,更非无害,若与你们体质根本冲突,强行使用无异于自杀。”   “理当如此。”公孙青崖点头,“马村长尽管查验,需要我们如何配合,但说无妨。”   “那便请二位,展露‘病症’吧。”   公孙青崖沉默了一下,示意公孙蛊童。公孙蛊童上前,轻轻替他拉下兜帽。   烛光下,饶是马仙洪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公孙青崖的脸颊、脖颈,乃至露出的锁骨边缘,都已覆盖上一层细密而坚硬的青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诡异对比。他微微张口,舌尖隐约可见分叉的痕迹,而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瞳孔已微微拉长,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看人时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与疏离。   “蛇鳞已过咽喉,”公孙青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双足趾骨粘连,脏器位移,肠道缩短……体内诸多变化,不胜枚举。五感之中,嗅觉、热感愈发敏锐,视觉、味觉却在退化。”   马仙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伸出手掌虚按在公孙青崖胸口,一缕精纯平和的炁息缓缓探入。   炁息甫一入体,马仙洪脸色骤变!   那绝非寻常的“病变”或“诅咒”!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蛮横、古老、仿佛源自生命根源的力量,正以一种无可违逆的态势,强行将公孙青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炁,甚至更深层的某种存在,朝着一个固定的、非人的“模板”重塑。这不是侵蚀,更像是……一种超越个体意志的“进化”或“归位”。   他收回手,额角已见汗,看向公孙青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凝重:“你……你想用修身炉做什么?”   公孙青崖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五个字:   “我想当个普通人。”   石屋内一片死寂。几个上根器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荒谬与震撼。将如此恐怖的非人异变,逆转回“普通人”?这比登天还难!   “……若只是剥离异种炁息,废除特殊血脉,”马仙洪斟酌着字句,“修身炉或可一试。但你这……”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公孙青崖没有争辩,只是看向公孙蛊童。   公孙蛊童默默卷起自己左臂的衣袖。   手臂裸露的刹那,连马仙洪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皮肤,那是一幅活着的、不断微微蠕动的“蛊毒图腾”!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深深嵌入皮肉,有的地方鼓起细小的颗粒,有的地方则凹陷下去,仿佛皮下有无数微小生命在钻营啃噬。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散发着极淡却令人本能排斥的甜腥气。最诡异的是,那些黑色纹路似乎并非死物,偶尔会像水流般微微波动,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帮她剥离这蛊,”公孙青崖替沉默的公孙蛊童说道,“让她也能做回普通人。”   马仙洪盯着公孙蛊童的手臂,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蛊毒与宿主结合之深,几乎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剥离?谈何容易!强行分割,很可能连宿主本源生命力一齐扯碎。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精神意念,直接传入他脑海:   “马仙洪,莫要声张。若事不可为,请务必优先保住公孙蛊童。我可提前将吕良所传《双全手》精义与你,助你破解记忆之困。若侥幸成功,我毕生所学——星宿、毒术、医道、乃至一些古老传承,任你挑选。”   马仙洪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公孙青崖。对方神色不变,唯有眼神深处,那抹不惜一切的决绝更加清晰。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对二人道:“情况我已初步了解。但这绝非小事,我需要时间准备,调整修身炉的参数,甚至改造部分结构。这段时间,还请两位在村中安心住下,莫要随意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多谢马村长收留。”公孙青崖微微欠身。   马仙洪安排了傅蓉和刘五魁在石屋外“照看”,便匆匆离去。   刚走出石屋没多远,他忽然感到袖口一沉,低头看去,只见一缕细若游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蛊毒,正如同有生命的墨汁,在他灰色的袖口上游走,迅速勾勒出两个小字:   “救他。”   马仙洪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衣袖,将那点痕迹抹去,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居住的核心区域。   回到房中,他立刻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了曲彤。   “姐,公孙青崖和那个蛊女来了碧游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曲彤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们想做什么?”   “借修身炉,想变回普通人。”   “……呵,”曲彤的轻笑带着冷意,“痴人说梦。小弟,这两人是彻头彻尾的麻烦,身上因果太重,沾上就是一身腥。想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碧游村现在,不宜卷入这种漩涡。”   “恐怕没那么简单,”马仙洪看着窗外暮色,“他们带着漫山遍野的蛇来的,一副不成则死的架势。而且……公孙青崖的情况很特殊,不像是寻常异变。”   “怎么?你又对‘特殊病例’感兴趣了?”曲彤的语气略带警告,“修身炉还没完善到可以处理这种层级的问题。别引火烧身。”   “姐,或许……这是一个机会。”马仙洪眼中闪过研究者的光芒,“他们的‘病症’,触及到了某种生命本质的转化。如果能解析,对完善修身炉,甚至理解‘何以为人’,可能会有突破性的……”   “马仙洪!”曲彤打断他,声音严厉了几分,“收起你那套研究狂的念头!他们不是实验品,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等我过去,我来跟他们谈。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姐,我想试试。”   “你……”曲彤似乎被他的固执噎住,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罢了。我知道拦不住你。但记住,万事小心,一切等我到了再说。他们若真发起疯来,碧游村承受不起。”   通讯切断。   马仙洪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碧游村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和村民的交谈声。这个他一手建立的、梦想中的“桃花源”,此刻却笼罩在未知的阴影之下。   他想起袖口上那转瞬即逝的两个字——“救他”。   怎么救?凭什么救?   还有公孙青崖那平静表象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与疯狂。   马仙洪揉了揉眉心,对外面沉声道:“仇让。”   “村长。”一直守在门外的仇让应声而入。   “加派人手,盯紧那两位。一有异动,立刻回报。还有……去请毕老爷子来一趟。”   “是。”   ---   随后的几日,碧游村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住进了村尾一间僻静的石屋,深居简出。白日里,马仙洪会带着一些仪器前来,详细记录他们的身体数据,公孙青崖十分配合,甚至主动讲解一些自身变化的感受和原理。公孙蛊童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公孙青崖露出疲惫神色时,递上一杯温水。   马仙洪越是探查,心中越是惊涛骇浪。公孙青崖体内那股“蛇化”力量的源头,其古老与深邃,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异能或血脉。而公孙蛊童身上的蛊毒,其共生模式也颠覆了许多传统蛊术的认知。他仿佛打开了两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门后是危险,却也可能是无价的宝藏。   偶尔,公孙青崖会在黄昏时与毕渊在村口老树下对弈——以炁化子,虚空为盘。毕渊棋风古朴厚重,公孙青崖的棋路却奇诡多变,时而杀伐果断,时而又透着一种看透结局般的淡然弃子。   “公孙小友,”某一局终了,毕渊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看向公孙青崖,“老夫略通卜算观气之术。观你气运,如风中残烛,晦暗不明。然命线走向……却隐约有‘分叉’之相,一者沉郁如坠九幽,一者渺茫似寄红尘,还有一线……若有若无,难辨其踪。此番‘治病’,恐怕凶险异常,或有‘形神离散’之虞啊。”   公孙青崖捻着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炁息,闻言,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毕老慧眼。分叉……未尝不是好事。一条绝路走到黑,不如另辟蹊径,哪怕前路莫测。若能留得一线清明,无论去往何方,总归……不算全输。”   “那公孙蛊童姑娘呢?”   公孙青崖转过头,望向石屋窗内那抹安静的剪影,眼神瞬间柔软下来,那层一直笼罩着他的冰冷与疏离仿佛冰雪消融:“她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一条干净的、没有蛇,也没有蛊的……平凡人生。”   毕渊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村中其他人,起初对这对“煞星”避之唯恐不及。但几日观察下来,发现他们除了气息诡异,行事却并无乖张之处,甚至颇为守礼。傅蓉和刘五魁作为“看守”,与公孙蛊童接触较多,偶尔能听到石屋内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多是公孙青崖在给公孙蛊童讲述些山野趣闻或药理知识,语气温和耐心。公孙蛊童虽极少说话,但会在傅蓉送来餐食时轻轻点头致意,也会在刘五魁好奇张望时,将自己那份点心推过去。   渐渐地,村民们眼中的恐惧被好奇取代,又由好奇生出些许同情。尤其是得知他们身患“绝症”,此行是搏命求生之后,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偶尔有胆大的孩童在远处张望,公孙青崖会控制附近的小蛇避开,甚至引来一两只无害的草蛇盘成圈,逗得孩童们惊呼又雀跃。   碧游村,这个梦想中的世外桃源,似乎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接纳着这对来自外界、满身伤痕与秘密的亡命鸳鸯。   然而,在这份表面渐趋缓和的宁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马仙洪房间里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修身炉的改造图纸铺满了桌面。远在千里之外的曲彤,正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而石屋中的公孙青崖与公孙蛊童,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时常只是静静依偎,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子,仿佛在默默倒数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豪赌。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