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与蛇女相关的迷梦,如同浸了水的墨迹,在记忆里迅速淡化、扭曲,最终只剩下几个模糊而荒诞的片段。事后,公孙青崖带着公司的人将白家村及周边山林细细筛了好几遍,连蛇神庙的砖缝都没放过,却一无所获。没有鳞片,没有特殊的气息残留,更没有传说中的美人蛇踪迹。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他深度睡眠中,被“蛇童”体质激发的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他不得不将这事暂且搁置。生活重新陷入公司任务的循环:接取、执行、汇报,然后在廖忠办公室里软磨硬泡,为公孙蛊童和自己争取几天难得的假期。他磨人的功夫一流,总能找到各种看似合理又让人无法坚决拒绝的理由。假期里,两人像一对亡命的候鸟,专挑人群的边缘地带栖息——放映午夜场的空荡影院,凌晨时分只剩他们一间的KTV包厢,深夜路灯照射不到的公园长椅,披星戴月攀登、在山顶等待日出的险峻小径,以及黎明前雾气弥漫、涛声单调的海岸……他们贪婪地攫取着这些游离于正常生活节奏之外的碎片时光,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急促地体验一遍“普通人”生命中那些寂静、孤独、甚至略带颓废的侧面。
这天,一个加急通讯打破了暂时的平静。公孙青崖被廖忠一个语气罕见的电话召回总部。推开办公室门,公孙蛊童和胡安军已经等在那里,气氛有些凝重。
“廖主管,出了什么大事?”公孙青崖直觉不妙。
廖忠没多废话,将一摞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港岛,一位姓杨的爱国商人遭了暗算,情况危急。当地能找的‘能人’都找遍了,束手无策,这才通过正式渠道向公司求援。资料在路上看,你们三个立刻出发,核心任务:保住他的命,查明手段。”
公孙青崖眉心蹙起。港岛……那个繁华又复杂的地方,藏着他这具身体原主可能存在的血缘牵绊——黄家。他本能地抗拒涉足那片区域。
但廖忠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语气里的急迫,让他把到嘴边的推脱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公孙蛊童,她安静地站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三人搭乘专车出发。引擎低吼着驶离城市,公孙青崖翻开资料。杨姓商人,产业横跨两岸,是港岛商界颇有影响力的亲内地派代表。一周前突发怪疾,全身爆发性出现大量红色脓疮,现代医学诊断为急性免疫系统全面崩溃,但所有抗生素及免疫抑制剂均告无效。
港岛这地方,华洋杂处,三教九流汇聚,玄学异术的市场远比内地活跃。资料显示,杨家早已病急乱投医,请过了数批所谓的“高人”,从本土道士、南洋降头师到蛊术传人,乃至西洋神父驱魔,结果无一不是摇头叹息。只能确定是超凡力量所致,但症状诡异,似咒非咒,似降非降,似蛊非蛊,像一个拙劣的仿品,却又带着实实在在的致命性。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将希望寄托于内地更深厚、更系统的异人底蕴。
抵达港岛时已是华灯初上。杨家派来的黑色轿车将他们接上半山,驶入一栋掩映在浓密绿植中的豪华别墅。
踏入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气息的客厅,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连向来稳重的胡安军也不禁眉头紧锁。
大厅里堪称一场“异人博览会”:穿着色彩斑斓苗饰、周身隐约有虫鸣的蛊师;面容阴鸷、身上挂着古怪符牌和瓶罐的降头师;道袍庄严、手持拂尘的道士;披着袈裟、闭目捻珠的和尚;甚至还有身着黑袍、颈悬十字架的神父,以及几位打扮神秘、气息飘忽的巫女……各色人物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目光闪烁,空气中充满了试探、戒备和隐隐的竞争意味。他们三人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众多审视的目光,其中不乏明显的质疑和隐晦的敌意。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革履却难掩焦躁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上,他是杨老板的儿子。“胡先生,几位总算到了!快请,家父情况非常不好……”他额角带着汗,语速很快。
胡安军目光扫过满厅的“奇人”,语气平淡:“杨少,这几位是?”
“家母心急,广撒网请来的……先进去看看父亲吧,稍后我再向各位解释。”杨少语气透着无奈和一丝尴尬。
压下心中对这混乱场面的不悦,胡安军示意公孙、公孙蛊童跟上。
三人穿过客厅,进入里间改造出的临时重症监护室。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两名医生和几名护士正紧张地忙碌着。房间靠窗的角落,一名身着明黄道袍、长须垂胸的老者正盘膝坐于蒲团上,似在入定。就在他们踏入房间的瞬间,老者猛地睁开双眼,目中精光如电,瞬间掠过胡安军和公孙蛊童,最终牢牢锁定在公孙青崖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公孙青崖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查之力,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体内气息自然流转,一股精纯而内敛的波动微微一荡。黄袍老道周身那圆融的气息顿时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似乎吃了个暗亏。
胡安军无暇他顾,快步走到病床前。只见床上之人面容枯槁,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脓疮,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黄浊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药水混合的味道。症状果然与资料所述一致,古怪异常。他看向公孙蛊童。
公孙蛊童上前一步,并未直接触碰病人,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悬在病人身体上方寸许。她闭上眼,细密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探出。片刻后,她睁开眼,对胡安军轻轻摇头,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道:“非蛊。无活蛊气息,也无典型蛊毒痕迹。”
胡安军心下一沉,看向公孙青崖。
公孙青崖早已在仔细观察。他的“蛇童”感知对生命气息和某些特殊“病气”异常敏锐。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病人周身缠绕着一股极其隐晦、阴冷、充满衰败意味的气息。这气息……他并非第一次感受。在那位“风波命”苏叶身上,他感受到过类似但更加庞大、如同阴云罩顶的“病气”。而眼前杨老板身上的,更像是一缕被精心提炼、注入的“病气”种子,正在疯狂侵蚀其生机。
“青崖,看出点什么没?有个方向也好。”胡安军低声问。
公孙青崖沉吟数秒,缓缓道:“……胡哥,你听说过‘瘟’吗?”
“瘟?”胡安军眼神一凝。这个字在异人界有着特殊的分量,往往与大规模、诡异莫测的疫病传播手段相关,历史悠久,但传承稀罕。
“我看着,有点像古书上提过的‘瘟病’、‘疫气’的路子。不直接伤人躯体,而是败坏生机根本。或许……该找精通此道的人来看看,比如,祝由科的巫医。”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那位黄袍老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审视:“小友眼力不错,竟能看出几分‘瘟’相?港岛地界,倒真有一位祖传祝由科手段的系医生。若真是瘟症,老道倒可卖个面子,差人速速请他来。”
公孙青崖转身,对老道微微颔首:“前辈过奖。只是感觉气息相似,不敢妄断。毕竟此道罕见。”
“是与不是,请来一观便知。”胡安军当机立断,对旁边的杨少道,“杨少,麻烦立刻派人,务必尽快将这位系医生请来。”
“好!我马上安排!”杨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出去吩咐。
这时,那黄袍老道已从蒲团上起身,拂尘一摆,踱步到公孙青崖面前。他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目光炯炯,再次上下打量公孙青崖,尤其是仔细感应着他身上那纯粹而古老的练气士根基。
“小友,适才听胡安军称你为同事。不知小友师承何门何派?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精纯扎实,老夫眼拙,竟看不出根脚。”黄九曲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探究。
公孙青崖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前辈谬赞。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贫道茅山上清,黄九曲。”老道报出名号,拂尘微扬,目光紧逼,“道友,该你了。”
见对方依足规矩报了家门,公孙青崖知道避不过,只好道:“在下公孙青崖,隶属公司。”
黄九曲脸色顿时一沉。他问的是师承门派,对方却只答所属机构,这在重视传承源流的传统异人看来,不仅是敷衍,近乎无礼。“哼,”他冷哼一声,“公司的人,如今都是这般……不懂礼数么?”
公孙青崖心中无奈。神医门早已湮灭在历史中,且牵扯到他最大的秘密,如何能宣之于口?
胡安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道:“黄前辈息怒,青崖他……情况特殊,确实没有明确的师承谱系。”
“胡安军!”黄九曲目光陡然锐利,转向他,“你也来糊弄老道?他这一身修为,根基之正,气息之纯,分明是玄门正宗嫡传的路数!而且绝非现今流传的任何一派!你告诉老夫他没门没派?莫非……”他眼神如刀,再次刮向公孙青崖,语气森然,“是你们公司,私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古传承,私下授受?甚至……是偷学而来的?”
这顶帽子扣得极重,直指公司违规操作甚至掠夺传承,胡安军脸色骤变:“黄前辈!此话关系重大,万万不可臆测!”
公孙青崖心念电转。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不仅自己麻烦不断,还会给公司带来极大困扰。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在暗堡古籍室曾翻阅过的只言片语,一个念头浮现。
他迎着黄九曲逼视的目光,开口道:“黄前辈明鉴。晚辈早年机缘巧合,曾得到一份前人遗留的修行笔记,名为《金丹指要》,署名李玄。晚辈无人指引,便依着笔记所述,自行摸索修习,并无正式师承。若论根源,或可追溯至此。”
“李玄?!”黄九曲先是一怔,随即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哈哈哈……好一个李玄!小友,你可知李玄是何人?那是被尊为八仙之首的纯阳祖师吕洞宾之师,东华帝君化身!他的内丹金丹之道,早随其飞升而隐,世间流传皆是后人附会揣测,真正的核心法诀失传已近千年!你竟敢信口开河,说得了他的《金丹指要》?即便真有只鳞片爪流传,无人护法指点,你岂敢胡乱修炼?还能有如此修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面对黄九曲的斥责和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公孙青崖反而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略带惫懒的笑:“信与不信,在于前辈。功法我练了,本事我有了。若前辈执意认为晚辈所学不正,或公司有所违规,尽管按规矩来便是。晚辈……接着。”
“好!好得很!”黄九曲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拂尘指着他,声音冷冽,“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真以为背靠公司,就能无视道门规矩?老道这便传讯正一龙虎、全真南北、灵宝阁皂诸脉同道!言明你公司私藏我道门失传秘典,门下更有人胆大包天,偷习玄功!且看道教协会,是不是你等可以轻慢的摆设!”
胡安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拱手:“黄前辈息怒!青崖年轻,不知轻重,言语冲撞,我代他向您赔罪!此事定有误会,万望海涵,我们从长计议……”
“误会?”黄九曲一甩袍袖,须发似乎都因怒气而微张,“此事证据确凿(指公孙青崖的功法气息),岂是误会二字可以遮掩?胡安军,你也莫要多言。此事已非你我能私下理论。公司,必须给我道门诸脉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玄门正法,关乎道统传承,岂容私自授受,胡乱修习!”
他的声音在病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将公孙青崖和公司,瞬间推到了与整个传统道门势力对峙的风口浪尖。病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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