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城火车站,人潮汹涌,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陌生的方言、食物的气味和火车特有的铁锈与机油味。
公孙青崖刚走出出站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一个褪色帆布包、牙齿有些发黄、笑容却异常灿烂热情的老头就凑了上来。
“靓仔!”老头一口带着浓重粤地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洪亮,眼睛又大又圆,在阳光下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闪闪发光,“坐车吗?去哪里?我的车又快又便宜!”
这一声“靓仔”,叫得公孙青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不管这老头什么来路,这声称呼倒是让人身心愉悦。
“好啊。”公孙青崖报了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相对偏僻的地址,“去这里。”
“没问题!靓仔这边请!”老头热情地引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不堪、漆面斑驳、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面包车。
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不知名馊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乘客: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却眼神有些呆滞的年轻女人;一个戴着眼镜、抱着公文包、同样神情木讷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染着栗色头发、但此刻也一脸茫然的漂亮女孩。
加上公孙青崖,正好四个。看起来都是刚下火车,神情疲惫,对周围环境缺乏警惕的“优质目标”。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发动了这辆喘着粗气的破车。
车子没有开往公孙青崖报出的地址,反而七拐八绕,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向着城郊结合部、越来越荒凉偏僻的地方开去。
车上那两女一男,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有些不安地扭动身体,小声嘀咕。但那老头不时通过后视镜投来“和善”的目光,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安抚:“快到了快到了,前面修路,绕一下。”
最终,车子在一个散发着淡淡腥臭味、周围芦苇丛生、看起来已经废弃的鱼塘边停了下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几间破败的砖房孤零零地立在鱼塘边。
“到了,靓仔靓女们,下车吧。”老头笑眯眯地说。
四人迟疑着下了车。公孙青崖默默跟在最后,打量着周围环境。
老头带着他们走到一间还算完好的砖房前,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堆着一些渔网、水桶之类的杂物,还有一张破桌子。
“来,先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手机、钱包、手表、首饰,都放到这张桌子上。”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两女一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面面相觑,但看着老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的大眼睛,以及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把锈迹斑斑却异常锋利的鱼叉,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公孙青崖也跟着照做,把那个公司配的老款手机(不值钱)和一点零钱放在了桌上。
“很好。”老头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现在,报一下你们的身份,学历,家庭住址,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先指向公孙青崖:“你先说。”
公孙青崖立刻换上一副惶恐又老实巴交的表情,低着头,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俺叫公孙青崖,在老家XX螺丝厂打工,初中毕业。家是XX省XX县XX村的,爹娘都是种地的农民。”
老头嫌弃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跑业务的销售,大专学历,父母是普通工人。
轮到那个时髦女孩时,她小声啜泣着说自己是某大学的大三学生,父母是公务员。老头听到“大学生”,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对某些方面不太满意。
最后是那个职业装女人,她脸色惨白,说自己是一家小公司的文员,高中毕业,家里条件一般。
老头听完,摸着下巴,开始盘算。
大学生……品相还行,但知识分子,脑子活络,容易出事,是个麻烦,不能留在国内,得想办法送到东南亚或者更远的地方去。
那个销售男身体看着一般,估计器官也值不了几个钱,先放着。
职业装女人……老头凑近嗅了嗅,立刻嫌弃地后退一步,这女人身上有股浓重的劣质香水都掩盖不住的、长期混迹底层场所的浊气,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弄到东南亚的窑子里去吧。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公孙青崖身上。嗯,这个“螺丝厂工人”,虽然看起来瘦了点,但骨架匀称,眼神(假装出来的)也算清亮,身体底子应该不错,这一身器官,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他正盘算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背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看,只见手背皮肤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小片不正常的红黑色斑点!那斑点还在以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向着手指和手腕方向扩散!
中毒了?!
老头心中大惊!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他甚至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立刻扫向面前四个人。
大学生女孩吓得直往后缩。销售男和职业装女也是一脸茫然恐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看起来最“老实”、最“无害”的公孙青崖身上。
难道是这个“螺丝厂工人”?不可能啊!他看起来最普通!
公孙青崖依旧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老头眼神闪烁,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大约有万把块,推到公孙青崖面前:
“这位……小兄弟,今天多有冒犯,是老头子我眼拙。这点钱,请你喝茶,就当是赔罪了。这毒……是不是可以……”
公孙青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头心头一沉。不是他?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他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职业装女人。是她?她刚才离自己比较近,而且身上气味混杂……
就在这时,桌上那堆手机里,不知道是谁的,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在空旷破败、气氛诡异的鱼塘砖房里,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甚至带着一丝惊悚。
老头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堆手机,又警惕地扫视着四人,不敢轻举妄动。体内那股诡异的麻痹感正在蔓延,他必须集中精神,暗中运功,试图逼出毒素。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砖房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阴鸷的老太婆,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又看了看老头那只正在变色的手,嘶哑着声音问:“老头子,怎么了?”
“我中毒了!”老头低声道,目光依旧在四人身上逡巡,“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那就都杀了!”老太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尸体扔鱼塘里喂鱼,干净!”
说着,她口中发出几声尖锐短促的唿哨!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砖缝、甚至屋顶传来!
一条条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从地狱中涌出,从黑暗中游弋而出,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屋内的四个“猎物”,缓缓逼近!
那两女一男吓得魂飞魄散,发出绝望的尖叫,互相推搡着挤向墙角。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老头和老太婆都愣住了。
那些毒蛇在靠近四人后,并未攻击那三个吓得几乎昏厥的“猎物”,反而纷纷绕开了他们,一条接一条地,游向了站在稍远处的公孙青崖!
更诡异的是,这些毒蛇游到公孙青崖脚边后,并未露出攻击姿态,反而一条条昂起头,然后……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公孙青崖的裤腿、鞋面上!有些甚至顺着他裤腿往上爬,咬在他的小腿、手臂皮肤上!
毒牙刺入,蛇毒注入。
但公孙青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连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仿佛那些咬在他身上的不是致命的毒蛇,而是无害的宠物。
那些毒蛇咬完后,似乎也有些茫然,随即松开嘴,软软地滑落到地上,盘绕在公孙青崖脚边,不再动弹,仿佛耗尽了力气,又或者……是在表示臣服?
老太婆脸色剧变,拐杖重重一顿:“不好!点子扎手!我养的蛇……被控制了!老头子,快走!”
她一把拉住还在试图逼毒的老头,就要往屋后逃窜!
然而,两人刚冲到后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只见屋后的空地上、鱼塘边的芦苇丛中、甚至远处废弃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蛇!花花绿绿,大小不一,层层叠叠,昂首吐信,冰冷的蛇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光,将整个鱼塘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本就是远近闻名的“蛇村”,村民或多或少都懂些养蛇、驱蛇的门道,而这对老夫妻更是其中的“行家”,利用鱼塘的隐蔽和蛇类的特性,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平日里,这些蛇是他们最好的守卫和“清理工具”。可今天,这些蛇却倒戈相向,成了困住他们的天罗地网!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驾临?老朽夫妇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现身一见,有话好说!”老太婆强作镇定,朝着空旷的鱼塘方向喊道,声音干涩。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满场毒蛇游动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再次执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满场毒蛇的包围中,这铃声显得无比诡异。
公孙青崖终于动了。他无视了脚边盘绕的蛇群,也忽略了对面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三个“同伴”,慢悠悠地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正是他那个公司配发的、老掉牙的款式。
他按下接听键。
“喂,廖主管,什么事?”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接了个工作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廖忠气急败坏的声音:“公孙青崖!你小子又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你来报到吗?!人呢?!”
“廖主管,我刚下火车,就被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高手盯上了。”公孙青崖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他用精神异能控制了我,把我带到了他的秘密老巢!我与他大战了三百回合,使尽浑身解数,才侥幸逃脱!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围全是蛇!太可怕了!”
“你少给我扯淡!说人话!”廖忠在电话那头吼道。
“……好吧,”公孙青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正常,“我被人贩子拐卖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全是蛇。还有两个看起来很凶的老头老太太,好像是一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廖忠近乎咆哮的声音:“等着!别乱动!我立刻派人去接你!”
公孙青崖的项圈有定位功能,廖忠那边一查便知。
“知道了,廖主管。”公孙青崖挂了电话。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如临大敌、额头冒汗的老头老太婆。
老头此刻已经面如死灰。他听到了“廖主管”,听到了“定位”,听到了“脖子上那东西”……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螺丝厂工人”,竟然是公司的人?!而且还是那种戴着“项圈”、受到重点“关照”的公司特殊人员?!老头还以为那是个装饰品呢。
“这位……这位靓仔……”老头的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今日是我们老两口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这尊大佛!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这屋里的柜子后面,有我们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万现金,还有十根金条!全都孝敬给您!只求您让我们离开,我们保证立刻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老太婆也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公孙青崖没理会他们的求饶,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些层层叠叠、无声围拢的蛇群。
“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指了指周围的蛇,“为什么这里……蛇这么多?”
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赶紧回答:“靓仔,您有所不知,这里……这里叫‘蛇村’。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说这里风水奇特,适合蛇类繁衍。村里家家户户,多少都懂点养蛇的门道,也……也供奉‘蛇神’。”
“蛇神?”公孙青崖眼神微动,“仔细说说,蛇神是什么。”
老头和老太婆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位“公司煞星”怎么突然对民俗传说感兴趣了,但眼下小命攥在对方手里,只能老老实实地开始讲述那些流传在“蛇村”里,关于古老“蛇神”祭祀与庇佑的、半真半假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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