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狭小但整洁的双人宿舍里。
公孙青崖像往常一样,催促陈朵开始练习他教的、有助于梳理气息和增强身体控制的改良版瑜伽动作。这是他为陈朵量身定制的,希望能辅助她更好地掌控原始蛊。
但今晚,陈朵没有动。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蛊童?怎么了?不舒服吗?”公孙青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
陈朵抬起头,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她盯着公孙青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蛇童,我们才是一对的。”
公孙青崖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用跟别人说话,不用跟别人玩,好不好?”陈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颤抖,“我看到你和别人说话,和别人玩,我这里……很难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你的。我们就像在地牢里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吗?”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公孙青崖僵在原地。他一直知道陈朵极度依赖自己,这种依赖源于黑暗中共患难的生存本能,源于自己每晚用先天真气为她缓解痛苦带来的慰藉。但他从未想过,这种依赖已经扭曲成了近乎“独占”的偏执认知!
“蛊童……”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人,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我们需要学习怎么和其他人相处,怎么……”
“我不想你和别人相处!”陈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激烈情绪,“我们就两个人在一起!以前在地牢里就是这样的!为什么出来就不行了?!”
“因为那是不正常的!那只是……被迫的囚禁!”公孙青崖试图解释。
“我跟你说话!我跟你生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陈朵不管不顾,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逻辑,“你不要看别人,不要和别人玩!”
“蛊童,这样想是错的。”公孙青崖感到一阵心慌,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
“有什么错?”陈朵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又有些执拗,“我们是一起‘诞生’的(在药仙会的定义里),一起‘长大’的。你变成了‘蛇童’,我变成了‘蛊童’。我们两个,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必须‘共生’的。”
“共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药仙会灌输的冰冷定义和她自己理解的扭曲温度,让公孙青崖不寒而栗。
“蛊童,你不是‘蛊’!你是人!你和我,和大怪兽、陈俊彦,和所有人一样,都是人!”公孙青崖抓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
“不!”陈朵猛地摇头,挣脱他的手,“我就是‘蛊’!你就是‘蛇’!我们和人不一样!我感觉得到!”
她的坚持,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公孙青崖一直以来试图为她构建的“正常”幻象。恐慌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蛇童,不要骗自己了。”陈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般的诡异平静,“我能感觉到……你就是‘蛇’。我也能感觉到……我就是‘蛊’。这是改变不了的。”
公孙青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认知已然出现严重偏差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搂进怀里。陈朵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下来,像找到了巢穴的幼兽,紧紧回抱住他。
“不是这样的,蛊童……”公孙青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我是人,你也是人。是药仙会那些坏人,对我们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我们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但我们一定可以慢慢变回去,变回正常人。相信我。”
“我不想变回去。”陈朵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手臂收得更紧,“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蛇童,不要离开我。不要看别人。”
“我不会离开你的。”公孙青崖承诺,心中却沉甸甸的。
“那你抱紧我。”陈朵的要求带着孩子气的任性,“我喜欢你抱着我。只有在你的怀里,我才能睡着,才觉得安稳。”
每一夜,公孙青崖都会用精纯的先天真气,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梳理陈朵体内躁动不安的原始蛊,减轻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痛苦。他以为这是保护,是治疗。却没想到,这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治愈力量的亲密接触,在陈朵封闭而扭曲的认知中,被解读成了“共生”的铁证——看,我们就是这样紧密相连,无法分离。
“睡吧。”公孙青崖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切都有我在。”
陈朵在他怀里,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而公孙青崖,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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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公孙青崖便带着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陈朵,敲响了廖忠办公室的门。
廖忠刚泡好茶,见到他们,有些意外:“正好,我也想找你们。和苏叶的下一次接触实验,初步定在后天,这次我们准备更充分……”
“廖叔,”公孙青崖打断他,指了指自己嘴里,“我牙齿都快被苏叶姐‘看’掉好几颗了,苏叶姐现在看到我都怕。能不能……稍微缓缓?再做实验,我怕我说话都漏风。”
廖忠被他这略显夸张的说法逗得嘴角微翘:“小孩子换牙很正常,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书当‘补偿’?”
“《中国通史》,全套的。”公孙青崖毫不客气,随即话锋一转,“另外,廖叔,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难得你主动提问。”廖忠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第一个,大怪兽……和我,有没有可能是亲戚?比如,远亲什么的?”公孙青崖问得一脸“学术”。
廖忠眉头一挑:“谁跟你说的?”
“陈俊彦。”公孙青崖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廖忠失笑:“不是。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你和陈朵生物学上的亲属。如果将来有线索,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大怪兽的情况是后天异能刺激导致的体细胞异化,和你的情况成因不同。”
“哦。”公孙青崖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抛出真正的问题,“那,廖叔,基地里……有心理医生吗?”
廖忠这次真的惊讶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早熟的男孩:“你还知道心理医生?怎么,觉得自己心理出问题了?”
“嗯,有一点。”公孙青崖承认得很干脆,“不过具体什么问题,我不能告诉你。我只告诉心理医生。”他特意强调了“只”字。
廖忠目光微动,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低头玩着自己手指的陈朵,又看了看眼神认真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灼的公孙青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行,我安排。”廖忠爽快地答应,“基地有专业的心理评估和辅导老师,我尽快安排时间。”
“谢谢廖叔。”公孙青崖道谢,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陈朵一眼,“到时候……您也最好在场听听。”
廖忠迎上他的目光,瞬间读懂了他眼中那份沉重的暗示。他缓缓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好,我会到场。”
公孙青崖松了口气。陈朵这种源于黑暗经历和错误认知形成的扭曲“共生”心理,必须尽快干预。他一个人,已经无法纠正了。他需要专业的帮助,也需要廖忠这个“权威”的介入。
离开办公室时,陈朵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了公孙青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的探究。公孙青崖握紧了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心中却已下定决心。
这条路,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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