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公孙青崖至祝玉妍房中。
她对他到来并不意外,将独孤紫苏交予丫鬟带离。
“玉妍……你想回阴葵派?”
“丁彩君将圣门经营得如勾栏瓦舍,我不忍见基业就此败坏。”
若一人过于聪明,惯用谋略行事,便再难脱此道。丁彩君正是如此——周旋诸方势力间,凭游说献女,将阴葵派弄得不像江湖门派,反似商行联号。势力虽扩,实力却落魔门中游,更为世人所鄙,再无昔日魔门魁首之气象。
“别走。紫苏与我……需要你。”
祝玉妍淡淡看他。
“紫苏我也会带走。我要她成为圣门新圣女——不让她再犯我之过。”
公孙青崖阖目。世事终究绕回原轨——祝玉妍仍将成为阴后,而单美仙(如今的独孤紫苏)亦将以另一种方式存于世间。
“神医门不好么?独孤家不好么?”
她沉默。相比阴葵派,神医门与独孤家确更稳厚强盛,江湖、世家、朝堂、声望皆远胜。可她偏想夺回阴葵派,要女儿完成她未竟之事。
二人间漫开诡异静默。那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若紫苏不愿,我会带她回来。”公孙青崖终道。
“……好。”
语毕,竟一时无话。这般陌生感自祝玉妍功力恢复后日增,破而后立的她,愈发令人难测。
他伸手欲抚她面颊,她侧首避开。
“你去找她们罢。我想静一静。”
他默然离去。祝玉妍这般女子,从来不甘安分度日。
望着他背影,她在心底低语:“我不要你待我好……我要我能待你好。”
这般依他而活的日子,令她痛苦不堪,倍感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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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至碧秀心房中。她见他来,微露讶色。
公孙青崖抱起独孤济慈。小丫头朝他吐了个泡泡。
“夫君怎么了?”
“玉妍要走……我拦不住。她或会带走部分神医门弟子,你早作预备。”
碧秀心轻叹。自闻丁彩君败于石之轩,她便料到祝玉妍可能离去。
“师姐来信说,石之轩正暗中接触我一位师妹。”
“他欲补全功法,融佛魔为一。慈航剑典是他的目标。”公孙青崖沉声道,“当初接近祝玉妍亦为天魔功。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时连自己也骗。”
“我这就传讯师妹,教她小心……”
“迟了。”他摇头,“消息既传至你耳,你师妹恐早已陷落。如今只看是她感化石之轩,还是石之轩蛊惑了她。”
“夫君……便无他法么?”
“有。”公孙青崖目露寒芒,“我与祝玉妍杀了石之轩便是。只是……难。此人曾于四大圣僧围堵下脱身。”
“我随你们同去,或可相助。”
“不必。你留家中看顾神医门便好。待医理典籍彻底整编毕,神医门便是真正的医药圣殿。届时无论是否门下弟子,皆须敬之。我理念虽与慈航静斋不同,却实打实地传医救人。”
“……我明白。”
“那个……”他忽讪讪道,“今夜可否在你这儿歇?玉妍不留我,寻旁人恐被笑话。”
碧秀心忍俊不禁:“我就不笑话你么?”
“秀心最是温柔善解人意,不会笑我的。”
“那今夜莫要使坏。济慈渐大了。”
“我只抱着你们母女安睡,绝不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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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公孙青崖着手备置器具毒药,尤重神经毒素——此物对石之轩这等修精神异力者有奇效。昔年周彩茗与祝玉妍皆曾受制。
祝玉妍亦在筹备。她欲先诛石之轩,再率众杀回阴葵派,夺门主之位。
三日后,三人东赴洛阳。
当下杨坚处境艰难。宇文护屡压独孤、杨、李三家,武帝虽即位却无实权。公孙青崖料杨坚约见,当是欲借他之手除宇文护,助武帝掌权——史载他正是这般行事:助武帝集权,成权臣后嫁女杨丽华于太子,绑定皇室,最终夺婿江山,一统南北,开大隋基业。
马车内,公孙青崖几番寻话,祝玉妍皆漠然不应。
“你天魔功练至第几层了?可有把握?”
“要不归后,我再为你提升功力?”
“紫苏暂留独孤府教养,待她十二岁再接去,可好?”
祝玉妍面染愠色:“莫再这般婆婆妈妈!我烦透你这模样!”
“那你要我如何?”
“打断我的腿,废我武功,强留我在独孤府!”
公孙青崖牙关紧咬,默然不语——他做不到。
“你是男子,当强势些!我是你妾室,你为何不敢动手?废了我,留我在侧,以毒控我听从。若我再生离意——便杀了我!”
她步步逼近,逼他抉择。
“……你倦了,可回独孤府歇息。”
祝玉妍泪落:“我不要你待我温柔!我要的是你拦我、压我,不教我犯傻,而非为我备好一切!”
“你是我女人,我必对你好。”
“不是待别人好,别人便会感恩!”她泣道,“我恨你——是你道破心魔本质,是你致我师尊身死,你见证我最屈辱之时,逼我活得不像自己!我恨你,不愿再与你言语!你若不做杀我的准备,我便绝不回头!”
“若必在杀你与放手中择一……”他声涩如锈,“我选放手。”
洛阳,杨府。
公孙青崖抱着独孤紫苏下车,又至另一辆马车前伸手欲扶祝玉妍。她迟疑片刻,终是将手递入他掌心。
一家三口步入府中。独孤伽罗与杨坚已候多时,身后立着杨勇、杨广、杨丽华三子,尚有一幼女未出迎。
“伽罗,妹夫,别来无恙。勇儿、广儿愈发壮实,丽华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哥怎不见老?”独孤伽罗细看他面容,“我觉你与十年前几无变化。”
“所修功法有驻颜之效,故显年少。”
她轻啐一口:“那你为何不教我?我如今眼角都生细纹了。”
“我传你的心法与瑜伽,若勤练不辍,亦能驻颜延寿。”
独孤伽罗显老非因年岁,实为十年四胎损了根基。公孙青崖曾开方调理,亦劝过,然她为阻杨坚纳妾,硬是连年生育。
“此番带了些滋补丹来,你记得日服一粒。往后每月,我遣人送来。”
“哥待我真好。”
“你是我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叙罢家常,方与杨坚闲话,言谈间皆是对宇文护的暗讽。
独孤伽罗不喜祝玉妍,祝玉妍亦自有傲骨,二人对坐无言。
倒是杨勇、杨广、杨丽华与独孤紫苏玩得欢洽,三子皆喜这位表姊妹。
“舅舅!”杨广不知何时蹭到公孙青崖腿边,“我能不练你教的功么?我想学刀!”
“十二岁前只练心法与瑜伽,十二岁后方可习外功。”
“舅舅教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公孙青崖抚他发顶:“待你长大,自会知晓。”
杨丽华亦凑近:“舅舅,我能练与你一样的功夫么?我也不想老。”
“丽华,人皆会老。我显年轻,是因通医道。”
“那我跟舅舅学医可好?”
“待你长大再说。”
这丫头亦是可怜人——好好一个皇后,转眼成了公主。父夺夫位,她左右难堪。日后或可带她回神医门隐居,避了这纷争。
杨坚见杨勇正与独孤紫苏笑语,忽道:“勇儿与紫苏投缘。不若你我两家亲上加亲?”
“万万不可。”公孙青崖正色,“血缘过近,于子嗣不利。”
“我也就随口一提。”杨坚转话锋,“舅哥可知……宇文护欲行废立之事?”
“今上登基未久,废立恐引朝野动荡。”
“舅哥可愿助今上一臂之力?”
“为臣者,自当效力。”
杨坚会意。
“我近日得一只金雕,舅哥可愿同观?”
“妹夫引路。”
杨广欲跟,被独孤伽罗拦下:“广儿,去陪你紫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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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园守卫森严。杨坚压低嗓音:“舅哥可有法子,教宇文护死得神鬼不觉……最好似寿终正寝?”
“宇文护近年易感风寒。我有一物,你只需令他身边之人染上,三日之内,他便如风寒病故。”
“可会被验出?”
“只会是风寒致死。”
“多谢舅哥。”
二人细商罢,方返客厅。却见祝玉妍正柔声哄着独孤紫苏,杨勇、杨广、杨丽华垂首挨独孤伽罗训斥。
杨坚蹙眉:“怎么回事?”
独孤伽罗瞥了祝玉妍一眼:“孩童玩闹罢了。”
“哼!勇儿、广儿,去书房跪着,今夜不许进食!”
二子顿时苦脸。
“姑父莫罚他们。”独孤紫苏急道,“是我不懂事……”
“紫苏,他俩顽劣,该当管教。”
“真不是他们的错……”
独孤伽罗忙劝:“夫君,确是孩童嬉闹。”
杨坚疑色未消,却按下不问。
“既紫苏求情,便饶你二人这次。”
公孙青崖接话:“男儿活泼些也是常理。来,勇儿、广儿,舅舅带你们出去玩儿。”
“真么?!”
“自然。”
独孤伽罗未阻,只对杨坚微微摇头。
祝玉妍面上掠过一丝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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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杨坚寻机问妻:“究竟何事?”
“几个孩子一处顽笑。”独孤伽罗低声道,“勇儿说长大要做大司马,广儿说当大将军,丽华说做皇后。轮到紫苏那孩子……她说想当阴葵派门主。三子笑她,把她气哭了。”
杨坚皱眉:“舅哥可知?”
“应是知晓。”
“胡闹!”杨坚不悦,“阴葵派如今已成江湖笑柄。紫苏若去,独孤家颜面何存?你得空劝劝舅哥。”
“哥哥娶祝玉妍与碧秀心,本是为稳江湖黑白两道。可祝玉妍野心不死,连紫苏也教成这样……我不喜她。夫君可有法子,让她离了我哥?”
“我观祝玉妍非久居人下之辈,恐不会长留独孤家。只是可惜了紫苏……我原想教勇儿娶她。”
独孤伽罗沉吟:“我再劝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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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上,公孙青崖正教杨勇、杨广弹指神通。二子见他指哪打哪,满目崇拜。
“舅舅教我们!我们要学!”
“好,但不可以此伤人。”
“一定!”
望着两张鲜活小脸,难想日后兄弟阋墙、杨广徭役累死百万民夫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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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边花园,祝玉妍牵着女儿的手:“紫苏,若让你重选……你想做什么?”
紫苏垂首不敢言——怕一开口便遭母亲责骂。
“说罢,娘不怪你。”
“……我想像二娘那样。”她声若蚊蚋,“不想学武,也不想习医。只想像二娘般……把家里操持好便够了。”
祝玉妍怔住。她想过女儿或愿为医、为侠、为公主、甚至为后,却未料她只想做月桂那样的管家。
“为何?”
“我觉得二娘好厉害。”紫苏抬眼,“她不会武功,却能管那么多人……个个都听她的。我也想学。”
祝玉妍沉默良久。
她不知该如何评判,亦不知该如何劝。
更不知……究竟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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