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药坊。
公孙青崖领着祝玉妍踏入工场。昨日那批老医已散去大半——这本在他意料之中。
他将余下十七人引至两方石碑前。前碑刻八字:“见死必救,遇病必医。”后碑书长文:“医者誓言:凡病者,不论贵贱、贫富、族属,誓必救治。”
“入我神医门,须习医药一年,游医三年。四年期满,愿留则留,愿去则去。然离门之后,不得再以神医门人自居。”
“若愿入门,便在此磕头拜师。尔等姓名将刻于碑上,供世人观瞻。”
老者面面相觑。
“大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我想救天下黎民。”公孙青崖望向远处青山,“我想让这世间——再无疾苦。”
语落,众老医或嗤笑,或摇头,或目露讥诮——无人信他真能成此“痴梦”。
“突厥、敌国、外族——也救?”
“我言‘不分族属’,自当救。便是死囚、乞丐、痴愚,亦在必救之列。”
倒吸冷气之声四起。
“老夫告辞!”
“疯子……真是疯子!”
不消片刻,场中仅余五人。
一须发斑白的老者颤声问:“大公子当真……欲行此医天下之志?”
“当真。”
“若老朽学成医术,却偏不救异族……”
“无妨。”公孙青崖淡笑,“碑上誓言,只束君子。违誓无罚,但求心安。”
另一老者忽道:“大公子可是墨家传人?行兼爱非攻之道?”
“非也。”
“此事……岂非痴人说梦?”
“不试,怎知是梦?”
五人犹疑不定。祝玉妍在旁冷笑:“虚伪至极。”
“祝圣女,十年后再看,或知虚实。”
“我不信你能坚持十年。”
“信与不信,时光自证。”
此时,最先开口那老者忽撩袍跪地:“若大公子能持志十载,老朽愿拜入门下。”
“可。”
余下四人相视片刻,终随之下拜。
“莫称师傅,唤我‘老师’即可。面向石碑,高诵誓言三遍,便算入门。”
“参见老师。”
诵誓声起,字字沉厚。公孙青崖将五人分入制药各坊监工——他们皆通药理,远胜寻常仆役。待后续青年学徒至,再一并授艺。
返庄后,公孙青崖闭门编纂教材。游医手册前世曾著,默写即可;药理炮制、针灸推拿、急救要则,皆需重订增补。
“月桂,将此游医手册印百册。药坊内增设印书部。”
“大公子……银钱快尽了。”
“让独孤家拨钱。就说我们欲售药酒,内有壮阳、补身诸般品类。”
“是否……太急了些?”
“是急。”他展纸蘸墨,“我第一个五年,欲收弟子万人。动作难免大些——但无妨。”
月桂无奈退去。
“祝玉妍,帮我抄书。”公孙青崖推过一册《黄帝内经》,“凡未涂黑处,悉数誊录。”
祝玉妍抱臂倚墙,冷眼不睬。
他只得自提笔疾书。
忙至夜半方歇。待他离去,祝玉妍悄返书房,翻看他所删改医书,低嗤:“前辈真言,也敢妄改?”
半月后,第二批学徒至。计一百四十人:杨家居百,独孤、李各二十。
另附独孤善信函,通篇斥他“胡为乱行”。
公孙青崖置之不理,令月桂作复。
领新学徒至誓言碑前,他复述理念。众人懵然——他们是来学制药,非做游医。顿时又散去大半,仅余三十七人。连前五人,共四十二名,是为神医门首代弟子。
开课首日,公孙青崖悬巨幅人体解剖图于堂前。
“欲医人,先识己。”
日子在讲学、制药、编书中飞逝。学徒们日觉天地渐阔。
这日,公孙青崖正教众人解剖兔尸,独孤齐急步来报:“三大掌柜到了。”
“尔等自行解剖,撰文呈报。不及格者——药坊夜工伺候。”
药坊客室,三位掌柜面沉如水。
“市面现仿制药丸,药效胜于我方。”
“有医者破译药方,寻常事耳。”公孙青崖不以为意,“自本批始,药价按原价一成结算。我只取工本,余利尽归你们——打价格战,压到他们做不下去。”
三人愕然:“大公子此言当真?”
“君子一诺。”
“另有一批酒水,劳三位推介。”他示意独孤齐呈上四只陶坛,“此乃白酒,饮宴之用;此乃补酒,夜前小酌;此乃烈酒,驱寒良品;此乃药酒,化瘀外敷。”
三人各取浅尝,目中骤亮——单凭那白酒澄澈香烈,已足称奇货。
“不知产量……”
“药酒各一坛,余者各十坛。日后渐增。”
“定价几何?”
“三位自定,我不谙商事。”
三人相觑难决。公孙青崖起身:“商议妥了再来寻我。独孤齐,传话家中再遣人手。”
行至门边,又回身道:“下回来时,我将推三种新膏药。此番收益,请分半购奴——男女皆可,年轻为佳。”
语毕匆匆返堂。祝玉妍默随其后,眸中疑色愈深——这人似总有无数念头,任事临头,皆能随手化解。
仿如……胸藏万卷,山河在握。
忙罢一日,公孙青崖身心俱疲,浸在浴池热汤中,阖目养神。
祝玉妍自暗影中步出。她立了许久,终是下了决心。
“你何时才肯助我破除心魔?若不能,便按我的法子来。”
“明日罢。”他未睁眼,“需做些准备。你去告知学徒,明日药坊休课一日。”
祝玉妍望着他倦怠侧影,喉间的话咽了回去,悄然退入阴影。
——此事,须得了结。
翌日清晨,公孙青崖着手布置。六面铜镜环室而立,香炉青烟袅袅,诸般奇形器具陈列案上。祝玉妍冷眼旁观,心底却隐生一丝期冀——若此法当真可行,便不必委身此人。
“褪去外衣,只留中衣。”
祝玉妍眉峰骤蹙,却见公孙青崖亦在解袍。
“月桂,送冰入内。”
仆役抬入大块寒冰,室内温度骤降。
“进来。”他回头唤道。
祝玉妍咬牙褪去外裳,步入镜阵。
“这点寒气,于我无用。”
“莫多言。我让你做何事,你便做。”
“你究竟意欲何为?”
“此乃催眠之术,疗心之法。”他摊掌现出一枚乌丸,“服下此药,勿运功抵抗。”
祝玉妍嗅得异香,警惕道:“何药?不说清,我不服。”
“你连献身都敢,还惧我下药?”公孙青崖不耐,“今日事繁,速决。”
她静立不动。
“不服药,无法施术。”
“你吃,我便吃。”
“此药仅此一颗。”
他起身欲走。
“……我吃。”祝玉妍接过药丸,“若害我,做鬼也不饶你。”
药入喉中,公孙青崖扬手撒出一蓬金粉。雾光氤氲里,祝玉妍神思渐恍。
一面黑白旋盘现于眼前,转影迷离。清磬声声,叩击有致。
趁她神驰一瞬,公孙青崖骤运“移魂大法”——九阴真经摄心奇术,直透灵台。
“祝玉妍,你为何倾心石之轩?”
“……他能容我一切。”
“又为何恨他?”
“他欺我……从未真心,只为窃取天魔功……”
“石之轩实是爱你。”公孙青崖声如梵唱,“他离去,是因知天魔功须绝情绝性。他愿成全你——欺你是真,爱亦不假。立场相悖,才择放手。”
“莫恨爱你之人。当解他,谅他,而后……放下他。绝情不若忘情。看透,方能超脱。”
“祝玉妍,解石之轩,成石之轩,忘石之轩……终须,超越石之轩。”
“他日重逢,他或愧或悔。而你已忘情凌巅,掌他喜悲,超他辱荣。你可笑言:非他占你,是你——占了他。”
祝玉妍猛然睁目,瞳中寒光迸射!
“你……对我做了什么?!”
“罢了,失效。”公孙青崖收势,“你自运功逼出药力。我们试第二法。”
祝玉妍冷笑:“这般鬼祟伎俩,也想破我心魔?痴人说梦。”
他取出一匣银针。
“总需逐一尝试。现下看来,你最执念的……似是石之轩破你元阴之辱?”
“胡言!”她周身杀气骤涌。
“莫激动,施针。”
银针落穴,祝玉妍只觉体酥筋麻。第二针下,半身渐失知觉。
“你想作甚?”
“不害你。”公孙青崖指拈第三针,“先封你五感。”
针落,万籁俱寂。
“听觉。”
“视觉。”
“味觉。”
“嗅觉。”
“触觉。”
五感尽失,祝玉妍形同槁木。公孙青崖凝神运起先天功,元神之力如暖流探出,触及一枚狂躁冰寒的魂核。
他小心安抚,试图焐热那彻骨之寒。
甫一相触,魂核骤然暴戾!
嗤嗤嗤——银针倒飞!
公孙青崖睁眼,见祝玉妍眸光初复清明。
“醒来。”
真气贯音,震散余迷。
“雕虫小技。”她拂袖起身。
“无妨,尚有下法。你且外候,我收拾器物。”
祝玉妍默立门边,看他俯拾银针。方才那一瞬……心底冰层,似裂过微不可察的缝隙。
“走,试‘痛疗’之法。”
“又是什么古怪名目?”
密室中竖着十字木架。
“你缚于其上,我鞭笞施刑。以肉身极痛,压心神之缺。”
“你以为……我会应允?”
“知你难应。”公孙青崖取出一壶酒,仰首饮尽,“故你先鞭我。此酒可令痛觉敏十倍,我绝不运功相抗。若我受不住,你便停手,换你上架。”
他直视她:“我知你恨我——虽不解何以至此。‘镜花水月’四字,是我予你至诚祝祷。非是所有美好皆须占有。阴葵派历代圣女,几人得遇真情?你渴求的与你所为,本就相悖。如孩童欲嗅花香,却践碎满园蓓蕾。”
他反手自缚于架,扬声道:“来!祝玉妍,你不是恨我么?鞭我!”
——但望她能泄尽恨意。纵此法治不了心魔,亦免她执念拉他“献身”。他绝不容自己血脉,再陷阴葵派世代悲局。
祝玉妍握鞭在手,指节泛白。
“你自找的……莫怨我狠。”
“休再啰嗦。”
鞭梢高扬,却在落下前倏然凝滞。
她盯着架上之人,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忽地嗤笑:
“你以为这般很伟大?用你的苦痛来‘渡’我?”她逼近一步,声如寒刃,“独孤罗,你根本不懂何为恨,何为痛。我恨的非是你那句‘镜花水月’……我恨的是——你为何要点破它!”
“遇见你之前,纵是虚妄,是欺瞒,我至少还能抱着那点可怜的‘可能’活!是你,亲手把我最后一点自欺的暖意都撕碎了!如今却摆出这副救世主的嘴脸?可笑!”
鞭坠于地。她转身,黑袍曳过砖石,消失于门外。
公孙青崖静望那根委地的长鞭。
良久,低语散入空寂:
“原来伤人的从来不是真相……”
“是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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