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邀月踏入空间,望着满地狼藉,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空。她颓然跌坐,背靠冰冷的石壁,眸中光彩尽失,只剩一片荒芜的死灰。
良久,她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缓缓俯身,开始拾捡满地的碎片。
先是棋子。黑的,白的,一枚,又一枚。她擦去灰尘,将它们按记忆中的位置摆回残破的棋盘。棋盘已无法复原,她便以指为刀,在石台上刻出纵横十九道。
接着是纸屑。一片,又一片。边缘参差,墨迹断续。她伏在案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每一个残字,每一道笔划。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有时拼错一处,便前功尽弃;有时找到关键的一片,指尖都会微微发颤。
拼回四卷书,拼回那封信,用去整整一月。每一夜,她都在此低头寻觅拼接,天亮时带着满身疲惫和指尖的污迹醒来。白日里,她越发沉默,宫务全数丢给怜星,只是练剑、打坐,或是望着某个虚空处出神。
终于完成的那一夜,她将修复的书卷整齐码放,那封拼凑的信平平铺在正中。墨迹已无法完全连贯,裂痕如蛛网遍布,但每一个字,都在。
她坐在石台前,摊开《道德经》,就着灯光轻声诵读:“道可道,非常道……”读几页,便执起一枚棋子,落在石台刻出的棋盘上。自己与自己对弈。
黑白交错间,她忽然想起,断泉从未赢过她。一次也没有。
这一日自梦境归来,她没有立刻睁眼。
锦帐外传来鸟鸣,空气中浮动着晨露与花香。可那个灰蒙蒙的、只有一盏孤灯的空间,却仿佛更真实。究竟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幻?如果两边皆虚,她又是什么?
“姐姐……姐姐?”怜星的声音带着急迫在帐外响起,“江枫逃了,还带走了花月奴!”
“江枫”二字如针扎入耳。邀月猛然睁眼——然而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却不是江枫的脸,而是断泉最后那夜苍白疲惫的容颜,是他指尖轻抚铜人时的专注,是他低声说“珍重万千”时眼底深藏的痛楚。
“姐姐?”怜星听不见回应,声音更焦急。
邀月缓缓坐起,掀开锦帐。晨光刺目,她微微眯眼,声音平静得令自己都意外:“去将他们抓回来。我有话要问。”
怜星愕然望她,几乎不敢相信。若是往常,听闻此讯,邀月早该震怒失态,或立刻亲自追杀,可今日……她只是静静坐在榻边,脸色虽苍白,眸光却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什么极遥远的地方。
“姐姐?”
“去吧。”邀月重复,语气无波。
三日后,江枫与花月奴被押回移花宫正殿。
两人皆衣衫褴褛,满身风尘,但紧握的双手未曾分开。江枫将花月奴护在身后,抬首直视殿上高坐的邀月,眼中已无惧色,只有决绝。
邀月端坐于白玉主位之上,玄色宫袍逶迤垂地。她垂目望着殿下跪着的两人,目光缓缓掠过江枫英挺却疏离的眉眼,掠过花月奴苍白却坚定的脸。殿内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幽幽回荡:“江枫。”
江枫脊背一挺:“在。”
“我且问你,”邀月语速极慢,似每个字都需斟酌,“你宁可喜欢一个街边乞儿,一个青楼妓子,也绝不会喜欢我。是,或不是?”
江枫直视她,毫无犹豫:“是。”
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怜星担忧地望向邀月,却见她脸上无怒无悲。
“为何?”邀月向前微倾,玄袖滑落,露出白玉般的手腕,“我救你性命,待你至此……你重伤时我亲手换药,你郁结时我陪你彻夜说话,你想要的,我皆寻来予你。为何……就是不肯?”
江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坦荡的无奈:“大宫主之恩,江枫铭感五内。然情之一字,无从道理。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需理由?”他握紧花月奴的手,一字一句道,“今日落入宫中,自知难逃一死。江枫别无他求,唯愿以命相抵,只求大宫主……放过月奴。”
“放过她?”邀月轻轻重复,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扩大,回荡在空旷殿宇中,却无丝毫欢愉,只有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宁死也不愿喜欢我……果然,果然如我兄长所言。”她缓缓起身,长袖垂落如云,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无声无息。
她在江枫面前三尺处停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终于寂灭。
“爱而不得……”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至极处的橄榄,“好一个爱而不得。你们……好得很。”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落叶扑打窗棂。
“来人。”邀月转身,不再看他们,“押下去,分开关押,好生看管——不许为难,也不许他们相见。”
侍卫上前。江枫深深望了花月奴一眼,无声说了什么,随即被带离大殿。花月奴泪流满面,却咬唇未哭出声。
邀月重新走上玉阶,却未落座。她抬首望着殿外翻滚的浓云,一字字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倒要看看……这情劫,究竟能否困死我邀月。”
话音未落,天际骤亮!一道刺目霹雳撕开层云,雷声滚滚如天怒。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砸落,击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瞬间天地茫茫。
邀月望着殿外被狂风暴雨扭曲的景色,心口处传来清晰的、仿佛被利刃反复刺穿的剧痛。断泉的不辞而别,江枫的宁死不从,破碎的信,空荡的棋局……这世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偏要夺走她所有真心渴求之物,偏要让她尝尽求不得的苦楚。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点点猩红落在玄色衣襟上,迅速洇开。
“姐姐!”怜星惊呼上前。
“退下。”邀月抬手制止,声音冷硬如铁。她以袖口抹去唇边血迹,那抹红在苍白脸上触目惊心。
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殿侧兵器架,取下那柄许久未用的“邀月”剑。剑鞘冰凉,入手沉甸。
一步,一步,她走入滔天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长发贴在脸颊,玄衣沉重地裹着身体。她却恍若未觉,缓缓拔剑。
剑光清冷如月,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起手式——是断泉那套她曾嗤为“狗屁不通”的剑法。可此刻,剑锋划过雨幕,带起的却不是风,而是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阴寒真气自她周身弥漫开来,竟牵引着漫天雨丝随剑起舞!
剑势渐疾。她不再拘泥于招式,断泉所授的剑意、长生诀的绵长、道心魔种大法的诡变、甚至最基础的武当吐纳之律动,皆融汇于剑锋之上。雨水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她剑势的一部分,每一滴雨都仿佛被赋予生命,随她心意汇聚、流转、迸发!
剑光越来越盛,在暴雨中织成一张银亮的光网。她身影飘忽,时而如谪仙凌波,时而如魔女狂舞。积郁多年的情愫、不甘、愤怒、痛楚,皆化作磅礴剑气,冲天而起!
最后一式,她旋身递剑,剑尖指天。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暴雨骤然一滞!亿万雨滴悬停半空,随即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竟逆流而上,倒卷向漆黑天穹!茫茫雨幕倒灌,如银河倒悬,壮观得令人窒息。天地为之失声,唯剩剑鸣清越,穿透云霄。
就在这万籁俱寂、雨幕倒悬的刹那——
“咔嚓!!!”
一道远比先前粗壮十倍的刺目雷霆,撕裂厚重云层,携着天地之威,直劈她顶门!那光芒炽烈如天罚,似要将这逆天之人彻底湮灭!
电光石火间,邀月闭上了眼。
不是畏惧。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底最深处。
此生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幼时孤傲,执掌移花宫时的意气风发,初遇江枫时的心动,日夜照料的期盼,得知他心属他人时的妒火,修炼神功时的专注,梦境中对弈的宁静,还有……断泉温声讲解时的侧脸,他疲惫却坚持的眼神,他最后信上那句“珍重万千”……
痛苦吗?痛苦。孤独吗?孤独。可这些,都是她。
若天道以“情劫”困她,以“求不得”磨她,那她便以这至情至性、至痛至狂的“我”,直面这天,这地,这劫!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迷惘,唯有一片澄澈的决绝。她未退半步,反而迎着那毁灭性的雷光,踏步,递剑!
这一剑,无招无式。只是将她此生所有爱恨痴缠、所有不甘执着、所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觉悟,尽数凝于三尺青锋之上!
剑锋与雷光悍然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极致的光芒爆开,吞噬一切。殿内众人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
雷光碎散,化作万千流萤,消散于狂乱雨幕之中。
剑,仍在她手中,嗡嗡轻鸣。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风止,云散。
一缕破晓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残留的云隙,恰好落在她持剑而立的身影上。湿透的玄衣贴在身上,长发凌乱滴水,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那团熄灭已久的光,终于重新燃起。微弱,却无比坚定。
她缓缓还剑入鞘,转身,走向大殿。每一步,都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碎水花。
经过怜星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
“传令下去,明日……送江枫与花月奴出宫。备足银两,让他们……走得远远的。”
说完,她径直走入殿内深处,背影渐渐隐没在尚未散尽的昏暗里。
殿外,雨彻底停了。东方天际,晨曦初露,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一场下了太久太久的暴雨,终于,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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