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断泉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缝隙洒下,带着夏日的燥热。耳边是嘈杂的兵器交击声、怒喝声与奔跑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落叶。 等等……脚下? 断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质地轻软、做工极其精美、以白色与淡金色为主、绣着繁复云纹与不知名花卉的……广袖流仙裙? 裙摆迤逦,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或者说,此刻的“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如玉琢般完美无瑕、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女子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对剔透的碧玉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卧……槽?!” 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女声,从“她”喉间不受控制地逸出。 声音带着天然的威严与冰冷,却又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性转?!! 断泉(姑且还是用这个名字指代此刻的意识)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调动力量探查体内状况,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岩浆之力与业火本源,此刻沉寂得如同死水,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转——那似乎是这个身体原本的内力,精纯而阴寒。 就在这时—— “大宫主!您怎么了?” 一个焦急而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断泉(她)猛地转头。 只见一名容貌绝美、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怯懦、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带着四名手持长剑、神情肃穆的白衣侍女,快步向他(她)这边跑来。那绝美女子的眉眼,与之前冰宫中血凤幻化的形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怜星?移花宫二宫主? 断泉心头剧震,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现。 她再看向前方——五名手持刀剑、面目凶恶的江湖客,正在围攻一名倒在地上、衣衫染血、却依旧难掩其俊美无俦、气质忧郁的男子。 江枫!武林第一美男子江枫! 而那五个追杀者,眼看就要将兵刃砍到江枫身上!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她”——或者说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广袖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刺骨的罡风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那五名江湖客身上! “噗——!” 五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大树,瘫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掌之威,恐怖如斯! 这就是……邀月的实力? 断泉(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玉手”,心中再次爆了粗口。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血凤!一定是血凤搞的鬼! “血凤仙子!”她在心中狂呼,“别玩了!我真的还有正事要办!快放我出去!” “呵呵……” 一个慵懒而带着无尽嘲讽与恶意的笑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正是血凤的声音。 “断泉,这就是你不好好回答问题的惩罚。”血凤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是喜欢分析吗?不是喜欢讲大道理吗?现在,我就让你亲自来‘经历’一遍我的痛苦。让你明白,这世上很多事,哪怕明知没有结果,哪怕飞蛾扑火,也是……必须要去做,逃不开,躲不掉的!” “仙子姐姐!我认同!我非常认同你的观点!”断泉(她)在心中急忙辩解,“但我真的不想体验这个啊!我们可以好好谈,我可以帮你……” “这个可就由不得你了。”血凤的声音冰冷下来,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决绝,“好好‘享受’吧,断‘宫主’。” “仙子姐姐!别……” 血凤的声音彻底消失,无论断泉(她)如何在心中呼喊,都再无回应。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怜星已经跑到近前,看着“邀月”(断泉)脸色变幻不定、僵立不语的样子,担忧地轻声呼唤,却不敢靠得太近,眼中带着敬畏。 一个侍女眼尖,看到了地上重伤昏迷的江枫,惊呼道:“大宫主!二宫主!是、是江枫!燕南天的义弟,玉郎江枫!他还活着!” 怜星闻言,立刻蹲下身查看江枫的伤势,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姐姐,江枫受伤极重,心脉受损,失血过多……救,还是不救?”她抬起头,征询地看向“邀月”。 按照“剧情”,或者说按照血凤设定的“剧本”,此刻的邀月(断泉)应该冷冷地说“不救”,或者至少表现出极度的冷漠。 然而,当断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枫脸上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猛然攫住了她! 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那双紧闭却依然能看出形状的、带着天然忧郁的眉眼…… 为何……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是对“江枫”这个角色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层面的牵引与悸动! 就像……就像看到了失散多年、血脉相连的至亲!又像是感应到了与自己灵魂紧密依存、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这个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让断泉(她)的心脏(虽然现在是女性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电般划过脑海—— 血凤这个疯女人!该不会……把灵儿(凌灵儿)的灵魂或者意识,塞进了这个“江枫”的身体里吧?! 不然怎么解释这种近乎本能的、强烈到异常的吸引与担忧?! “血凤!仙子姐姐!别玩了!”断泉(她)在心中再次怒吼,“我带你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世界散心!好不好?求你别搞了!”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怜星和侍女们困惑而焦急的等待目光。 现实逼迫她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如果江枫体内真的是灵儿……那别说救了,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他(她)周全!绝不能让他(她)死在这里,更不能让他(她)被任何人伤害! 如果不是灵儿……但血凤设下这个局,明显是要让她(断泉)亲身体验“邀月”的抉择与后续的痛苦。救下江枫,是开启整个悲剧故事的钥匙。不救,或许能避开后续的虐恋纠葛,但……血凤会允许吗?她会不会直接判定“游戏失败”,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电光石火间,断泉(她)心思百转。 最终,那种对江枫(疑似灵儿)灵魂的莫名感应占据了上风。无论如何,不能冒险。 她(断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模仿着记忆中邀月那冰冷威严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救。” 声音清越,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怜星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一向对男子不假辞色、甚至有些厌恶的姐姐会如此干脆地答应救一个陌生男子。但她不敢多问,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小心喂入江枫口中,并用内力助其化开。 “姐姐,”怜星站起身,走到“邀月”(断泉)身边,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运功出了岔子?我看你神色有些不对劲。” 断泉(她)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可能引起了怀疑。她努力绷紧脸,维持着邀月那万年寒冰般的表情,冷冷道:“无事。” 语气中的不耐与冰冷,让怜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低下头:“是,姐姐。” 断泉(她)不再理会她,目光紧紧锁定着被侍女们小心抬起的、昏迷中的江枫。那种灵魂层面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几乎可以肯定,江枫体内绝对有古怪!极可能就是灵儿! 一路上,抬着江枫的侍女们小心翼翼,怜星跟在“邀月”身侧,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姐姐,欲言又止。 断泉(她)则一直在心中疯狂呼唤血凤,试图谈判、求饶、威胁……各种方法用尽,血凤却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声息。 无奈之下,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破局之法。 血凤的目的是让她“经历痛苦”。而按照《绝代双骄》的故事线,邀月的痛苦源于:救江枫→爱上江枫→发现江枫与花月奴相爱→因爱生恨,展开报复→酿成无数悲剧,自己也活在痛苦中。 现在,因为江枫体内疑似有灵儿的灵魂,自己(作为断泉的意识)绝不可能坐视江枫爱上花月奴。那么,破局的关键或许在于——改变剧情! 如果能让江枫爱上“邀月”(也就是此刻的自己),是不是就能避免后续的悲剧?血凤设定的“体验痛苦”剧本,是不是就失效了? 可是……让“江枫”(可能内含灵儿灵魂)爱上“邀月”(内含断泉意识)…… 这关系也太乱、太恶心了吧?!! 断泉(她)感觉自己的三观和灵魂都在颤抖。 但如果站在血凤的角度思考呢? 血凤或许就是想看她(断泉)陷入这种两难境地:要么眼睁睁看着“爱人”(江枫/灵儿)爱上别人,重复她当年的痛苦;要么就得违背本心,去主动争取一份扭曲的爱情,同样痛苦。 “真是个……疯子。”断泉(她)在心中暗骂。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接受灵儿(如果真是)爱上别人!哪怕是在这该死的幻境或剧本里! 必须想办法改变! 她眼神一厉,心中有了决断。 “姐姐,”怜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众人已经来到移花宫气派而冷清的大门前,“江公子的伤势需要静养,是安排到客院,还是……” 断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昏迷的江枫,又看向怜星和一众侍女,用不容置疑的、属于邀月的冰冷口吻道: “送入我的‘冰魄阁’。他的伤势特殊,需以移花接玉的至高心法辅以寒玉床疗伤。我亲自为他运功。”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怜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四名抬着江枫的侍女更是手一抖,差点把江枫摔下来。所有侍女都瞬间脸色煞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大宫主的寝居“冰魄阁”?男子禁地中的禁地!除了二宫主怜星,从未有任何人踏入过!更别提让一个陌生男子进入,还要大宫主亲自运功疗伤?!这简直是移花宫开天辟地头一遭! “姐姐!不可!”怜星几乎是失声惊呼,也顾不得敬畏了,“冰魄阁乃宫中禁地,更是姐姐清修之所!江公子虽是伤重,但安排到最好的客院,由宫中最好的医师和妹妹我亲自看护,定能保他无恙!姐姐万金之躯,岂能……” “嗯?” 断泉(她)眉头一皱,眼神如万年寒冰般射向怜星,周身那股属于绝世高手、积威已久的恐怖气场瞬间弥漫开来! 怜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都噎了回去,脸色苍白,娇躯微颤,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他侍女更是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断泉(她)缓缓上前一步,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 “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怜星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在那无可抗拒的威严与冰冷下,颓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遵、遵命,大宫主。” 她转向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强自镇定道:“还、还不快按大宫主的吩咐,将江公子送入……冰魄阁!小心些!” 侍女们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重担,战战兢兢地抬起江枫,朝着移花宫深处、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威与禁忌的“冰魄阁”方向走去。 断泉(她)——此刻的“邀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广袖中的玉手,缓缓握紧。 冰魄阁……寒玉床…… 无论这具身体里是谁的灵魂,无论血凤布下了怎样的局。 这一次,她(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灵儿,等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