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中华阁。
后院竹林幽静,无名正于蒲团上静坐,调理着多年前留下的旧伤隐疾。忽然,他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强烈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且充满变数的事物,正在迅速靠近。这种感觉,他已多年未曾有过。
他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精准地投向院门方向。
几乎同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赤发如火、眸蕴金红的年轻男子,领着两位气度沉凝、沧桑内敛的中年人,缓步走了进来。年轻男子背后,交错负着数柄形制各异、却皆非凡品的长剑刀兵,气息驳杂而强大。
无名起身,白衣无尘,平静问道:“三位是何方高人?为何擅闯我中华阁清净之地?”
断泉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正是英雄剑的剑鞘(剑在背后)。他态度恭敬:“无名前辈,晚辈断泉。此来是受剑晨兄所托,他言道,持此信物,可见前辈。”
无名目光落在剑鞘上,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再次仔细打量断泉,尤其是他背后那些神兵:“英雄剑怎会在你手中?剑晨他……”
“剑晨兄一切安好,正在隐居,享受天伦之乐。英雄剑是他暂借于晚辈的。”断泉解释道,“晚辈断泉,前辈或许……听过这个名字?”
“断泉?”无名眼中精光一闪,恍然道,“原来是你。聂风与剑晨都曾提及,对你颇为推崇。你集齐如此多神兵,来寻老夫,所为何事?”
“向前辈讨一个人情。”断泉直言不讳,“当年晚辈机缘巧合,将《剑典》与《弈剑术》送至前辈手中,虽是无心,也算结下一缘。今日晚辈欲行一件大事,强敌当前,高手短缺,恳请前辈出山,助晚辈一臂之力——打一场架。”
无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与玩味:“哈哈哈!有趣!聂风与剑晨将你夸得天上少有,说你心怀苍生,智谋深远。结果你一见面,不提苍生,不问剑道,开口便是让老夫去帮你打架?这倒是……别开生面。”
“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断泉苦笑,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北饮狂刀聂人王前辈,这位是南麟剑首断帅前辈。如今聂风、步惊云、剑晨皆已归隐,安居乐业,晚辈实在不忍再扰他们清净,只得厚颜来求前辈,并请动这两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前辈出山。”
无名对聂人王与断帅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断帅略显苍老却依稀可见旧日风采的脸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他重新看向断泉,神情严肃了些:“断泉,你需要聚集如此阵容,所求究竟何事?莫非真有盖世魔头出世?”
断泉迎着无名洞彻人心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要——屠龙。”
饶是无名心性修为已至化境,听到这两个字,面色也是骤然一变,眉峰紧锁:“屠龙?你所指,莫非是那传说中的……神龙?为何要行此逆天之举?”
“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打破一些既定的天命。”断泉的回答意味深长。
无名沉默了下来。竹林风动,一片竹叶飘落,在他肩头稍作停留,又滑落在地。他似乎在权衡,在感知,在推算。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如剑,直刺断泉:“剑晨曾言,你剑道天赋特异,非寻常路数。老夫想亲眼一观。”
这是考验,也是好奇。
断泉毫不废话,反手抽出背负的火麟剑。他没有摆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架势,只是简简单单,抬手,对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分割的天空,轻轻一指。
没有凌厉的剑气破空,没有炽热的火焰升腾。但在无名这等剑道至境的宗师眼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在断泉指尖所向的虚空之中,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焚尽万物又蕴藏无尽生机的“剑意”,一闪而逝。那不是招式,不是内力,更像是一种“道理”,一种与火焰、与毁灭、与涅槃相关的“道”的显化。
无名凝视着那片虚空,久久不语。竹林更静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老夫可以随你同去。”
断泉眼中一喜。
却听无名继续道:“但,是否出手,何时出手,如何出手,需由老夫自行判断。此非讨价还价,而是原则。”
断泉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晚辈明白。多谢前辈!”
***
七日后,江南水乡,细雨如酥。
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垂柳岸边。船头,一名布衣中年人闭目端坐,手中二胡流淌出苍凉而又开阔的曲调,与雨打河面的淅沥声交融,别有一番境界。正是退隐多年的慕应雄。
忽然,琴音微不可察地一顿。慕应雄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岸边。只见细雨朦胧中,断泉与三名同伴正站在那里。当他的目光掠过断泉背后那位同样一身朴素白衣、气质却渊渟岳峙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二胡差点脱手。数十年尘封的记忆与复杂情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竟一时怔住,忘了动作。
岸边,站在断泉身后的无名,也早已看到了船头那人。兄弟阔别数十载,音讯全无,此刻猝然重逢,饶是他修为通神,心湖亦不免掀起巨浪,万千言语堵在喉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只是怔怔望着那道同样不再年轻的身影。
断泉见状,识趣地笑了笑,扬声道:“慕前辈!您和无名前辈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晚辈先带两位叔父去前面茶寮歇歇脚,稍后再来叨扰!”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同样有些感慨的聂人王与断帅转身就走,将这片细雨河岸,留给了这对命运纠缠半生的兄弟。
约莫半个时辰后,断泉三人返回岸边。雨已稍歇,慕应雄与无名并肩立于柳树下,虽未交谈,但之间那股萦绕数十年的隔阂与冰封之感,已然消融大半,气氛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淡淡欣悦。
见断泉回来,慕应雄率先开口,语气复杂:“断泉,数年不见,你怎变成这般模样?还有……英雄,好久不见。”最后一句,是对无名说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无名颔首,眼中带着温暖:“兄长,久违了。”
断泉笑道:“两位前辈能重逢,实乃喜事。慕前辈,晚辈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慕应雄收敛心绪,看向断泉:“你找英雄也就罢了,寻我作甚?我早已不理江湖事。另外,我记得你提过,屠龙乃是帝释天的阴谋,为何如今又要行此事?”
“帝释天已被人重创,不知所踪。”断泉无奈道,“但屠龙之事,如今已非他一己之私愿,而是……‘天命’推动下不得不行的一环。若此环断裂,后续诸多关乎天下大势的‘天命’便无法接续,恐生更大变数。”
慕应雄皱眉,他虽退隐,对“天命”“气运”之说亦有感应:“何谓‘不得不行’?为何不屠龙,天命便难续?”
断泉想了想,用一个比喻解释道:“这就好比……中秋需赏月,除夕要过年。屠龙,便是这漫长‘天命年历’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中秋节点’。我们必须过了这个‘中秋’,吃了‘月饼’(龙元),后面的‘年’(关键剧情/劫数)才能正常到来,该上场的人(风云)才能获得他们必须的力量(龙元)。否则,时序大乱,后果难料。”
慕应雄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了此事关联极大。
“慕前辈,请您相信,晚辈今日所做一切,绝非为了个人野心。待事成之后,您自会明白其中深意。此番,就当晚辈恳请您,为这天下苍生,出一次手,助我们过了这个‘中秋’!”断泉言辞恳切,躬身一礼。
慕应雄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已迥异常人、却眼神清亮的后辈,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却隐含支持之意的无名(慕英名),再想到他口中那玄之又玄却沉重无比的“苍生”“天命”,终于长叹一声:
“我知你心性,非是奸恶之徒。但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即便要行,也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岂能贸然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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