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烛火摇曳。
长眉三个和尚跪坐在棺材旁边,低声念诵往生的经文。断泉则蜷在角落的蒲团上,翻看那本《冰霜拳》秘籍——《杀拳》他已经记熟了,只等回山上演练。
忽然听见门外脚步杂乱,一群衙役冲进灵堂,带头的捕快指着断泉和三个和尚:
“抓起来!”
“大人,这是为什么?”
长眉愕然起身。
“少废话!全部带走!”
“大人就算是抓人,也该有个理由。”
白云和尚双手合十说。
“刚才李府报了官,说你们和女飞贼勾结,偷走了府里五百两白银!”
捕快冷笑道:“你们还敢狡辩?”
“女飞贼?”
断泉心里一跳。
李府管家这时候从人群后面闪出来,指着断泉:“大人,小人亲眼看见的!那个红衣女贼和这个男人聊了很久,另一个女人随后跳墙跑了。这四个人,肯定是飞贼的同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断泉身上。他哭笑不得——那个红萱,竟然是个贼?
“大人,在下真的不认识那女子。”
“大人明察!”
管家急着说:“府里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他确实和那个女贼说过话!”
“不过是闲聊两句,怎么能定为同伙呢?”
带头的捕快嗤笑:“这话留到公堂上再说吧!锁起来!”
断泉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长眉却急忙劝阻:“掌门三思!峨眉派的声音要紧!”
断泉暗暗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独自闯荡江湖固然痛快,可现在背着一派的名声,终究是束手束脚。
“押回衙门,仔细审问!”
四个人被衙役押出李府,火麟剑也被卸下来,随手扔在墙角。
县衙的刑房里,灯火通明。
“说!和那个女飞贼是什么关系?”
长眉急着辩解:“大人冤枉啊!我们是峨眉派的僧人,今天才到龙游,真的不知道那女子是贼!”
捕快在案卷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悬赏令,扔在桌上:“红衣女贼在嘉定府连续作案,通缉令早就发下来了。你们还敢说不认识?”
断泉瞥了一眼那画像——眉眼确实有三分像红萱,悬赏二百两。
“今天刚到,真的不知道!”
长眉连连磕头。
“不招?”捕快拍桌子,“来人!用刑!”
断泉抬起眼睛,目光冷冽:“他们三个年纪大了,又是出家人。这样用刑,不怕折寿吗?”
“不对他们用刑,就对你用!”
捕快逼视着断泉。
“你既然和女贼说过话,肯定知道内情!老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查案就是这么查的?没有凭据,就用私刑?”
“人证、苦主都在,李府丢了五百两银子!”
捕快厉声道:“你们还要什么证据?!”
“也许——”断泉慢条斯理地说,“是那个女贼偷了银子后,看见在下相貌堂堂,心里喜欢,所以过来搭讪几句。如果真的是同伙,我们为什么不逃跑?”
“你以为自己很幽默?”
“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
断泉直视着他道:“如果我们真的是贼党,为什么留在李府等人来抓?既然要在光天化日下和同伙密谋,为什么不找个僻静的地方?既然是同伙,通缉令上为什么偏偏没有我们的画像?也许……那个女贼是故意和我说话,嫁祸给我,她好带着银子远走高飞呢?”
“花言巧语!”
捕快冷哼道:“总捕头已经带人去追了。等抓住女贼,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他挥手:“把这四个人押进最里面的牢房!等总捕头回来再审!”
几个衙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头儿……那间牢房……”
“他们既然是出家人,”捕快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就让他们去‘超度’最后一间吧。”
衙役没办法,只好押着四个人走向牢狱深处。
最里面的牢房,昏暗潮湿。
一进门,长眉三个和尚就齐齐看向断泉。
“掌门,这里……有没有?”
“这次是真的‘中奖’了。”断泉环视牢房,“你们退后点,我和他聊聊。”
三个和尚急忙缩到断泉身后,盘腿坐下双手合十,低声念经。
牢房中央,一道淡得像雾的人影正襟危坐。他面前悬着一方半透明的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但他却皱着眉沉思,好像在和无形的对手下棋。
这是断泉第一次在峨眉山外面,见到这么凝实的“精神残念”。
他在人影对面坐下,看向棋局,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的精神力竟然强到这种地步,不仅能显现出身体形状,还能具现出棋盘和棋子。
人影察觉到有人坐下,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像刀一样,直刺断泉的眉心!
断泉抬手轻轻一拂,那无形的刀气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留在人间,为了什么事?”
人影一震:“你……看得见我?”
“说说吧。”
断泉指尖轻点棋盘,一枚黑子凭空浮现。
“留在这个阴湿的牢房里,总不会只是为了下棋吧?”
“你也会下棋?”
“小时候学过一点皮毛,可以陪你消遣一局。”
“那就下一局吧。”
人影袖子轻轻一挥,棋盘焕然一新。他虚握着拳头。
“猜先。”
“单数。”
手掌展开,果然是单数。
断泉落子在天元的位置,随口问道:“有什么心愿没了吗?”
“小妾和管家私通,陷害我入狱。我气愤难平,心疾发作,死在这里。”
“想找人报仇吗?”
“想,也不想。”
人影落下一子。
“我只是不明白——我醉心下棋,从来不过问他们那些龌龊事,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死,他们睡不安稳。”
“有我保护,他们还能苟活。我要是死了,他们两个人肯定被赶出门,死路一条。”
“世上的人大多愚蠢,经常被眼前的利害关系蒙蔽了心。”断泉落子,“你知道嫪毐吗?”
“当然知道。”
“那就对了。”断泉淡淡说,“君子不站在危险的墙下面。你既然知道他们私通,为什么容忍?他们又怎么知道你能容忍?要是有一天你忽然起了杀心,他们无力反抗,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你的棋艺……确实很幼稚。”
人影摇头道:“就像刚学棋的小孩。”
“本来就只学过一点皮毛。”断泉不以为意,“怎么样?愿意自己散去吗?”
人影抬起眼睛:“赢了我,就散。”
“我尽力。”
隔壁牢房的犯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眼睁睁看着断泉对着空气说话、在空中落子,身后三个和尚念经的声音像鬼哭一样,吓得他连连尖叫。
狱卒听见声音冲进来:“鬼叫什么!”
“官爷!那边……那边有个疯子!对着空气下棋说话!”
狱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断泉四个人的样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冲出地牢。
不多时,先前那个捕快领着四个衙役匆匆赶到。眼见断泉对着空气下棋、三个和尚闭着眼睛念经,他先是愣住了,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惊疑。
最后一间牢房“闹鬼”的传闻,他早就听说了。难道这些和尚……真有神通?
“和尚!”他强作镇定,“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捕头大人,”长眉睁开眼睛,双手合十说,“贫僧们正在超度亡灵,请别惊扰。”
“超度亡灵?”捕快试探着问,“那你告诉我,那个亡灵姓什么叫什么?”
一个缥缈的声音,忽然从虚空中幽幽响起:
“崔——金——元。”
三个字钻进耳朵,捕快像被雷劈了一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四年前,心绞痛,死在这间牢里。”那声音继续说,“捕头要是没事……就别打扰我们下棋了。”
“崔、崔相公!”捕快连滚带爬跪下来,“您小妾和管家通奸的事,早就查清楚了!两个人都被浸了猪笼!求您……求您饶了我们!”
虚空中的崔金元残念转过“脸”,一道无形的目光像刀一样斩过去!
“啊——!”捕快抱着头痛叫,“崔相公饶命!当年……当年真的不知道您有心疾!不是有意耽误……”
崔金元却不再理他,只凝视着棋盘,好像世界上只有棋局值得牵挂。
断泉轻轻叹了口气:“各位先退下吧。这里的事,我自己会了结。”
“多、多谢大师!”捕快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退出去,“我们这就离开!绝不再打扰!”
牢门重新关上,把昏暗的光线和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只剩下棋盘落子的声音,和低声念诵的经文,在这幽暗的牢底,轻轻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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