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陵里,火光微弱。
幽若和第二梦见聂风神色坦荡,不像说谎,心里的疑虑渐渐消了。但幽若还是皱紧眉头追问:“你为什么要告诉凌风儿,断泉是她父亲?如果你直接说人和麒麟不能生孩子,她也许就不会这样纠缠了。”
聂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把两人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这件事关系到断泉,等以后再说吧。”
“为什么现在不能讲清楚?”
聂风用眼神示意石台另一端静坐调息的老者:“那位……是当年的南麟剑首断帅,也是断泉的亲生父亲。”
幽若愣住了,随即恼道:“有什么说不得的?难不成……断泉真的和火麒麟生下了小麒麟?”
话音刚落,石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聂风、第二梦、聂人王,就连远处闭着眼睛的断帅,脸上都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幽若还是不敢相信:“人怎么能和麒麟……”
“幽若姐姐,”第二梦轻声说,“断公子身上不可思议的事本来就已经很多了。凌风儿也说,她母亲没有否认……”
幽若猛地盯住聂风:“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断泉的事?”
聂风叹息:“断泉对火麒麟……感情非同一般。当初是我强行带他离开洞穴的。我不愿意看他继续沉溺在这段违背伦常的感情里。你们也别在他面前提起火麒麟……我怕他一旦进了凌云窟,就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你说……断泉爱慕火麒麟?”
幽若声音发颤。
不远处,断帅忽然睁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深处岩壁——好像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他看火麒麟的眼神,就像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聂风声音低沉缓慢:“当年断泉被奸人陷害,手脚全断,十根手指都废了。后来和火麒麟定下约定:他帮火麒麟孕育幼崽,火麒麟帮他重塑身体。一人一兽,在凌云窟里一起生活了十一年,没有一天分开过。事后火麒麟虽然把他赶走了,但他始终在后山徘徊,不肯远离。火麒麟也每天给他打猎,驱赶凶兽……后来,是火麒麟亲口求我带他走的。我看得出来,火麒麟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碍于天道伦常,才狠心逼他离开。”
他握住两个女人的手腕,目光恳切:“答应我,别在断泉面前提起这件事。他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复平常人的样子,如果知道这些……我怕他这辈子再也不出洞了。”
“聂风,你清醒点!”
幽若挣开他的手。
“断泉最多是个帮忙接生的‘稳婆’,怎么会是那麒麟的父亲?”
“火麒麟没有否认,凌风儿也认他做父亲。”
聂风摇头说:“断泉要是知道,一定会认下这段缘分。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你说得对!”
断帅忽然从暗处走出来,神色严肃道:“我儿子断泉,最多是个接生的帮手,绝对不是那麒麟幼崽的父亲!”
这话一说出来,反倒让聂风愣住了,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动摇。
“聂风,”幽若正色道,“下次你如果再见到凌风儿,就告诉她:人和麒麟不能生孩子。断泉只是帮她母亲接生的帮手,不是她父亲。否则她这种歪念头不改,以后难保不去找别人‘成亲’。”
聂人王也点头说:“风儿,幽若姑娘说得有道理。那小麒麟心性纯良,需要好好引导。如果她以后真的抢人强婚,我们拦还是不拦?”
“可是如果断泉问起来……”聂风还在犹豫。
“断泉会明白的。”聂人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为那小麒麟好。”
峨眉山顶,风雪刚刚停歇。
断泉揉着红肿的手腕,站在大殿前。骆仙还在广场中央,对着一道淡薄的虚影,枯坐凝神已经一天一夜了。
“算了。”断泉出声,“强求没有好处。”
骆仙抬起眼睛:“前辈还有别的指教吗?”
“去休息吧。醒来之后……换个方法试试。”
“换什么方法?”
“眼神可以伤人,言语也可以诛心。”
断泉淡淡道。
骆仙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一道无形的念力像刀刃一样射出去,前方的虚影瞬间被斩成两截,化成了一滩透明的水渍,渗进了青石板里。
“原来是这样……”她缓缓起身,朝断泉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点化。”
“既然领悟了,就下山去吧。”
“前辈愿不愿意加入天门?”
骆仙忽然问:“晚辈愿意为前辈引荐。天门收藏的武学浩瀚,剑典无数,更有顶尖的剑客可以随时请教。”
“不愿意。”断泉转过身,“你要是真念这份情,就别向别人提起我。”
“前辈——”
“骆仙,”断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本性不坏。多为自己想想,别被帝释天……带歪了路。”
说完,他径自离开,不再多说什么。
骆仙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对着雪地郑重地拜了一拜,随即化成一道白影掠下山道——身法之快,竟然不逊于聂风。
饭堂里,炭火温暖。
长眉、白云、无心三个和尚低着头吃着斋饭。剑晨独自坐在角落,一面翻看《剑典》,一面用筷子夹菜。杜芸苓等到断泉入座,才悄悄坐下。
“这么痴迷《剑典》?”断泉瞥向剑晨。
“这本《剑典》是我超越步惊云唯一的希望。”剑晨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为了楚楚和孩子……我必须练成。”
断泉沉默。他不忍心说破:剑晨想胜过步惊云,不是功法不够,实在是血脉上的天堑——步氏神族的血,哪是凡人能够企及的?就算是聂风,也未必能压过他。
时间过得很快,盛夏转眼变成了严冬。
大雪封山,峨眉山银装素裹,就像云海里的孤岛。寒风像刀一样,断泉没办法只能收剑,转到室内的练功房。
杜芸苓正在房里练习《昊日剑法》。断泉驻足看了一会儿,指出几处细微的疏漏,随即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沉入金身罗汉的记忆之海。
半年苦修,《蚀日剑法》已经登堂入室,《长生诀》也初窥门径。剩下的无非是水磨工夫。轻功《火云步》已经很纯熟了,现在缺的,是一套傍身的拳脚功夫。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很久,找到的多是佛门拳掌,不合他的性子。转而拿出步惊云送的秘籍,翻出那本《杀拳》,仔细研究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到了晚上,他照例进入梦境修炼《长生诀》,一直练到晨光微露。
第二天,雪还没停。断泉索性窝在房里,继续参悟《杀拳》和《因果转业诀》。
“断公子,”杜芸苓轻声禀报,“快过年了,山上的存粮……已经没了。”
“仓库里还有能变卖的东西吗?”
“能卖的……早就卖光了。”
“我等会儿背一篇功法,你抄录下来,下山换些银钱吧。”
“又要卖秘籍?”杜芸苓皱起眉头,“不如……我们下山找些活计做?”
“活计?”断泉抬起眼睛,“我们能做什么?”
“可以带上长眉三位师父,为有钱人家做法事、驱邪祈福。一次酬金,应该够几个月用的。”
做法事?断泉沉吟。坐吃山空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山上又没有产业。只是这做法事……他完全不会。
“以前峨眉山,靠什么维持生计?”
“主要靠香客供奉和做法事的酬金。”杜芸苓说,“自从山上‘闹鬼’,香客就没了,财路也就断了。”
“那就和长眉他们商量商量,下山接些法事,挣点钱过年吧。”
“是,公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断泉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苦笑着摇头。
“公子别担心。”杜芸苓温声说,“等峨眉派的名声慢慢起来了,自然会有人带着钱财来投奔。”
“但愿如此。”
雪花无声地飘落,把山门前的石阶一寸一寸覆盖起来。远处传来长眉老僧低缓的诵经声,混着风声,在这冰封的仙山上,渺茫地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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