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羽同辉:基因破晓

第14章 营养舱的同类悲鸣

  晋升研究员级后,凌越并未急于推进繁殖实验的深化研究,而是借着“采集不同层级雌虫基因样本,完善数据模型适配性”的名义,在凯的协助下,逐步摸索鳞羽族研究院的区域布局。   他表面上专注于样本采集与数据记录,每一步操作都实时同步给凯,姿态恭谨且配合,实则暗中标记着所有通往核心区域的岔路,尤其留意着此前戈院长提及的“营养舱关押区”相关线索。胸腔里那颗融合了两族基因的心脏,总在寂静时隐隐作痛,仿佛在牵引他走向某个藏着真相与苦难的地方。   这日午后,凌越在研究院西侧的样本库调取底层雌虫基因档案时,无意间发现档案柜后方的墙壁上,有一块鳞甲与周围纹路不符.边缘隐约可见基因密码锁的能量纹路,纹路缝隙里凝结着暗绿色的霉渍,像是长久未被触碰的秘密。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让凯在外间整理已采集的样本,借口“寻找更早期的雌虫基因记录”,独自走进档案柜深处。冰冷的鳞甲柜面传来刺骨的寒意,恰好压下他心头翻涌的焦躁。   指尖抚过那块特殊鳞甲,墙壁瞬间浮现出淡红色的基因密码锁界面,界面上流淌着细密的鳞羽族基因代码,像极了某种濒死生物的血脉搏动。   凌越犹豫片刻,缓缓释放出体内的融合基因波动,他不确定这把锁的基因适配阈值,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额头贴向密码锁的认证区。额间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基因触须试探,出乎意料的是,淡红色的代码仅闪烁两秒,便转为代表解锁成功的淡绿色,墙壁以鳞羽收缩的轨迹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一条阴暗潮湿的通道。   通道内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营养液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时带着黏腻的湿意,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   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每一步都发出“咕叽”的闷响,像是踩在腐烂的组织上;墙壁上布满蛛网般的绿色霉斑,霉斑边缘泛着诡异的荧光,与每隔数米就亮起的昏黄指示灯交织,在通道壁上投下扭曲如鬼魅的阴影。   凌越压低身形,借着微弱的光线缓步前行,通道深处传来营养舱运作的“嗡嗡”声,那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是无数压抑的叹息;更远处,隐约的哭喊断断续续飘来,那声音的频率,与他体内的玉犀族基因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震得他耳膜发疼,心脏也跟着剧烈收缩。   “是玉犀族同胞的声音……”凌越的指尖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加快脚步,行至通道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处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低矮压抑,布满下垂的基因管线,管线末端不断滴落着淡绿色的液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数百个透明营养舱整齐排列,延伸至视野尽头,每个舱内都浸泡着一名玉犀族民众,淡绿色的营养液浑浊黏稠,他们的手腕、脚踝被鳞丝绳索紧紧捆绑,绳索上布满倒刺,深深嵌入皮肤,渗出的鲜血在营养液中缓缓扩散,形成一道道暗红的纹路,像极了他入学前主管给的那罐鳞羽虫蛋粉里,混杂的血色杂质。   “鳞羽虫蛋粉……”一个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凌越的眼神瞬间恍惚。   那是他即将前往学院的前一夜,主管将一罐沉甸甸的金属罐塞进他手里,储物罐是粗陶材质,上面印着模糊的“边境聚落特供”字样,罐口边缘有一圈深深的磨损痕迹,是老主管常年开合留下的,罐身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护”字,边境的鳞羽虫蛋粉极其稀缺,是幼崽提升犀角硬度、提高存活率的关键,。   当时的他,虽觉得那粉末的血腥味刺鼻,却还是收下了。   可此刻,看着营养舱里被当作“繁殖补给”的同胞,他才惊觉,两族之间的压迫与掠夺,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玉犀族将鳞羽族生物当作优化身体防御的资源,鳞羽族便将玉犀族的优质个体当作“养料”,所谓的“基因优劣”,不过是强者为掠夺弱者找的借口。   营养舱的舱体外侧,用红色基因涂料标注着清晰的标签:“繁殖补给-等级A”“繁殖补给-等级B”“繁殖补给-等级C”。   红色的涂料像是干涸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凌越目光扫过,发现标注“等级A”的营养舱内,都是基因波动稳定、体表无任何瑕疵的玉犀族个体,他们的眼睛大多还保持着清醒,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而“等级C”的舱体旁,已堆放着几个银白色的冷藏箱,箱身上印着鳞羽族繁殖长老的专属纹章,箱壁上凝结的白霜,像是给即将到来的死亡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外衣。   “这些等级A的,是要送予繁殖长老‘食用’的……”   凌越喉咙发紧,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头,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强行压下想要砸碎营养舱的冲动,清楚此刻暴露情绪只会前功尽弃,只能强装平静地沿着营养舱阵列缓步前行,目光快速扫过舱内同胞的脸庞,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男女,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在黏稠的营养液中无力挣扎,鳞丝绳索勒紧的地方,皮肤已经发紫发黑,可他们连发出完整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濒死的幼兽。   “救救我……我想回家……妈妈……”   一道稚嫩的哭喊突然刺破沉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耳中。凌越循声望去,左侧一个“等级A”的营养舱内,一名年幼的玉犀族孩子正用力拍打着舱壁,小手因用力而泛红肿胀,小脸涨得通红,泪水混着营养液顺着脸颊滑落,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   这孩子的年龄与他记忆中边境聚落的玩伴阿糯相仿,那无助的眼神、绝望的哭喊,瞬间勾起了他被遗弃时的恐惧与孤独,也让他想起了那罐鳞羽虫蛋粉。   这孩子,在鳞羽族眼中,或许就和那些被磨成粉的鳞羽虫蛋一样,只是一件“有营养”的物品。   营养舱旁,两名身着黑色战斗鳞甲的鳞羽族守卫正靠在墙壁上闲聊,手中握着基因激活骨刺,骨刺尖端闪烁着淡红色的能量光泽,他们的鳞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血迹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留存了许久。   听到孩子的哭喊,他们不仅无动于衷,反而相视一笑,其中一人用戏谑的语气调侃:“急什么?等送到长老那里,就能‘升华’了。新鲜的优质基因,才更能提升长老的繁殖能力,这是你们的荣幸。”   另一人则舔了舔嘴唇,语气贪婪:“可惜我们没这福气,只能看看过过眼瘾。”   凌越的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体内的融合基因剧烈波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变冷。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挺直脊背,释放出特级雄虫的基因威压,那股混杂着鳞羽族与玉犀族基因的独特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缓步走向守卫,每一步都踩在苔藓覆盖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响审判的警钟。守卫察觉到熟悉的高阶基因波动,连忙站直身体,看到凌越的容貌后,立刻躬身行礼,语气谄媚却难掩警惕:“雄虫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是繁殖长老的专属补给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对凌越的基因威压感到畏惧。   “我来采集玉犀族的基因样本。”凌越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研究院正在推进玉犀族与鳞羽族基因适配性研究,这些‘样本’的基因数据对实验至关重要。任何损伤,都会影响实验进度。”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两名守卫,语气里的警告毫不掩饰。   “原来是这样。”守卫松了口气,脸上的谄媚更甚,“雄虫大人需要哪种等级的样本?我们可以帮您挑选,等级A的基因纯度最高,最适合实验。”   “不必,我自行查看即可。”   凌越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名哭喊的孩子,看到孩子眼中燃起的微弱希望,他的心猛地一揪,却还是硬起心肠,语气威严地补充,“记住,在我完成样本采集前,任何关于这些‘样本’的处置都需暂停。这些是研究院的实验素材,若出现任何损伤,影响了实验进度,你们承担不起后果。”   他刻意强调“实验素材”,用鳞羽族的逻辑来威慑守卫,避免直接冲突。   知道,此刻的任何冲动,都可能让这些同胞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守卫脸色微变,虽犹豫繁殖长老的指令,但特级雄虫的权限与研究院的实验优先级确实更高,只能躬身应道:“是,谨遵雄虫大人吩咐!”   凌越不再理会他们,继续沿着营养舱前行,目光在舱内同胞的脸上快速扫过,试图在其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穹顶的基因管线不断滴落液体,砸在营养舱的玻璃壁上,发出“滴答”声,像是在为这些苦难的生命倒计时。当行至阵列尽头的角落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最外侧的一个营养舱内,一名玉犀族女性正蜷缩在舱底,气息奄奄,营养液已被她嘴角渗出的鲜血染成淡红色,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而她的胸前,一枚银色的校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那是圣犀学院的校徽,校徽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自由平等”字样。   “黎媓老师?”凌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体内的融合基因疯狂波动,差点冲破他的控制。他认得她,当时他在学院进行基因建档时,正是黎媓负责记录数据。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黎媓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当看清凌越的脸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   凌越立刻凑近舱壁,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借着营养液的掩护,勉强听清了她微弱的声音:“你是……凌越?别管我……快逃……他们在找……融合基因的……玉犀族……他们要……用融合基因……激活终极武器……”   话音未落,黎媓的头便无力地垂下,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胸口的起伏也停止了。   营养舱内的营养液,彻底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凌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愤怒、悲伤、自责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想起主管给的鳞羽虫蛋粉,想起营养舱里同胞的苦难。   两族的基因歧视,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被判定为“劣等”的生命卷入其中,碾碎成尘埃。   凌越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快速用指尖在营养舱的控制面板上轻点,将黎媓的基因数据与舱体编号记录在随身的鳞羽芯片中。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黎媓的提醒让他瞬间清醒,他不是天生就有玉犀和鳞羽的基因,他是生化科学的产物,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样本已初步筛选完成,后续会安排科研人员前来提取。”   凌越转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守卫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我的吩咐,保护好这些‘素材’。”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通道入口,身后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喊,像一根细针,不断刺着他的心脏。   沿着通道返回样本库,凌越刚走出档案柜,就看到凯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脸色苍白:“雄虫大人,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您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越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芯片藏入袖口,脸上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没什么,找到了一些早期的基因档案,耽搁了些时间。”他顿了顿,刻意状似随意地问道,“凯,你知道营养舱关押区的事吗?那里的玉犀族,被标注为‘繁殖补给’。”   凯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眼神躲闪,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道:“雄虫大人,这是族群的规则……不仅是玉犀族,我们鳞羽族的底层雄虫,若基因检测出‘巨大缺陷’的片段,也会被淘汰,要么送入矿场终生劳作,要么成为实验耗材,甚至……被磨成基因粉,给优质雄虫补充营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基因优劣决定一切,这是族群延续的‘正道’,我们都无法违抗。我小时候,就见过邻居家的叔叔,因为基因不纯,被守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磨成基因粉……”凌越的身体猛地一震,凯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瞬间想起了那罐鳞羽虫蛋粉,想起了营养舱里的同胞,玉犀族将鳞羽族磨成粉,鳞羽族将本族底层与玉犀族优质个体当作“养料”,两族都在用“基因优劣”的幌子,进行着最残酷的掠夺与压迫。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伦理悖论:他既是被玉犀族视为“异类”的融合基因者,也是被鳞羽族当作“瑰宝”的优质基因者,可无论是哪一方,都逃不开基因歧视的枷锁。   回到专属研究室,凌越关上舱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黎媓濒死的眼神、孩童绝望的哭喊、凯恐惧的诉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与主管递给他虫蛋粉的场景、被遗弃时的孤独记忆交织在一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决心从心底升起:他不能再蛰伏等待了,必须尽快研发出调和两族基因的技术,打破这畸形的基因优劣论。   他不仅要解救营养舱内的玉犀族同胞,还要让所有被基因等级压迫的个体,无论是玉犀族的“异类”,还是鳞羽族的底层雄虫,都能摆脱被淘汰、被奴役、被当作“养料”的命运。而第一步,就是利用手中的权限,深入研究鳞羽族的基因绑定技术,找到营养舱的控制逻辑,同时完善调和基因的初步方案。   凌越站起身,走到全息操作台前,插入藏有黎媓基因数据的芯片。屏幕上,玉犀族的基因序列与鳞羽族的繁殖序列缓缓展开,两者的互补片段清晰可见,像两块缺失的拼图。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操作台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