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座下第一异端 · 第二十章：神明垂视之外

　　“格伦工匠，那我先回去了。” 　　肖恩听见外面骤然响起的喧哗，对老铁匠说道。　　“快走快走！” 　　老格伦挥着沾满油污的手，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嗡嗡作响的屋顶梁木。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肖恩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营地已不复平静，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瞬间翻腾起来。　　远处圣像区的方向，隐约可见数道辉光石灯慌乱扫动的光柱，更近处，各个住所的门缝里都泄露出光亮，许多灰袍侍从探出头来张望。　　“弥雅在上，发生什么了？” 　　“是圣像区那边！动静太大了！” 　　然而这份骚动并未持续太久。　　急促的铁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几名巡逻的圣骑士出现在廊道和岔路口，粗暴地驱赶着人群。　　“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住所！保持安静！” 　　一名骑士厉声喝道。　　“营地内发生小范围魔力扰流，现在已经平息！” 　　探头探脑的侍从们如同被惊飞的麻雀，纷纷缩回脑袋，紧紧关上房门。　　营地的喧嚣被强行摁回一片死寂，只剩下巡逻骑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从圣像区方向隐约飘来的嘈杂。　　肖恩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向静思角走去。　　“停下！” 　　一名巡逻的圣骑士挡住了他的去路，面甲后的目光审视着这个深夜还在外活动的身影。　　“这么晚了，从训练场方向过来？做什么？” 　　肖恩停下脚步，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惊魂未定：　　“骑士大人。我刚从老格伦工匠那里回来，归还下午训练用的剑。” 　　他指了指旧武器库的方向，“听到巨响，有些担心，想快点回去。” 　　骑士的目光在他沾着草屑和尘土的灰袍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平静无波的脸，片刻，他侧身让开半步，语气依旧冰冷：　　“知道了。立刻回去，今夜不得再外出。营地里任何擅自走动的话将会以扰乱秩序论处！” 　　“是，大人。”肖恩恭敬地垂首应道，随即加快脚步朝着静思角走去。　　越靠近静思角，那股混合着潮湿腐朽味便愈发浓重地包裹上来。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低矮木门时，动作骤然一顿。　　一丝却绝不属于静思角的香味悄然钻入鼻腔。　　肖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缩了一下。　　屋内有人。　　他屏住呼吸，极其轻微地搭上门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另一只手悄然握紧，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然后，他无声地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吱呀”，但在寂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辉光石灯透过那扇正对着哨塔的小窗，一如既往地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如同虚假的白昼。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立于窗边。　　是圣女塞莉娜。　　圣女的侧影在强光下勾勒出一道近乎虚幻的轮廓，她的影子被窗外的辉光石拉得极长，投在布满霉斑的墙壁和地上，如同一个圣洁的怪物。　　她微微垂首，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捻动着几根从肖恩那个破旧草药包抖落出来的枯黄干瘪的草叶。　　霉味与那缕奇异的香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诡异混合。　　她没有回头，空灵悦耳的声音在狭小窒闷的空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敲打着肖恩紧绷的神经：　　“阴影的磨砺，能在灵魂深处淬炼出如此纯粹而冷冽的光……真是令人惊叹。” 　　她微微侧首，光洁的颈项在强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她赞叹道：　　“弥雅将你引至我面前，果然是祂最深邃的启示之一。” 　　【……多么完美的矛盾体。污泥深处锻打出的寒铁……必须……也只能……完全属于我的意志。】　　似乎并不在意肖恩是否回应，她抬起那只仿若未曾沾染尘埃的手，轻轻点向冰冷潮湿的石墙。　　指尖所及之处，圣洁的微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那顽强附着的深绿霉斑，如同被无形火焰舔舐，瞬间化为细碎的灰白粉末簌簌飘落，在惨白的光线下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　　那片区域，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溃烂的皮肉，留下一个突兀刺眼的“净地”。　　“看，”她的声音带着悲悯，“污秽终将在圣焰下归于虚无。可惜……” 　　她收回手指，指尖光芒敛去。　　“弥雅的光辉之下，总有些阴影顽固滋生，它们贪婪地吮吸着不应得的养分，最终……只会开出剧毒的花。” 　　她微微摇头，望向整个营地的深处。　　【这意外……倒是……正好借此机会，烧掉凡瑟家伸得过长的爪子。阿兰神官……这朵依附在圣树根须上的毒花，该枯萎了。】　　塞莉娜终于转过身，正面朝向肖恩。　　辉光石灯的光芒从她身后涌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面容在背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承载着“神性”的金色眼眸，清晰无比地锁定了门口沉默的少年。　　塞莉娜朝着肖恩走近一步。　　那股奇异的香气变得浓郁，她停在肖恩面前，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那是一个极其朴素的白玉小瓶。　　“弥雅将你带离泥沼，置于这淬炼之所，”她靠近肖恩，“或许，正是要你成为一柄……” 　　“……能精准剜去腐肉，而不伤及无辜新生的‘慈悲之刃’。” 　　她将那个朴素的白玉小瓶递向肖恩。　　“这是澄心圣水的祝福。”她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点，那缕星光般的液体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放在你母亲枕边，可以缓和……被魔力蚀扰的灵魂。” 　　【……去吧，用学会的技能，为我抹去这碍眼的污点……是迈向‘圣徒’之位必经的雕琢……让我看看，这污泥中淬炼出的寒铁……】　　【至于那女人的痛苦……呵，疼痛才能让人保持清醒。如果这柄新刃的锋芒还不够利……便让她，成为最有效的磨刀石吧……】　　肖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