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没有理会。 他退后几步,从包里掏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墓石灰”。 打开,将两小块黑乎乎的生石灰放在手心。 然后,他蹲下身,将石灰块放在棺材前方的地面上。 左右各一块。 形成一个简单的“门户”。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用红线穿起的“探煞钱”。 解下红线,将三枚乾隆通宝一字排开,放在两块石灰之间。 钱币的方孔,对准棺材的方向。 做完这些,陈观站起身,后退到地下室的墙边。 背靠冰冷的砖石,面对棺材。 他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不是用嘴。 是用“神”。 一缕极其精纯的妖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至喉间,混合着一口本命精气,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带着妖族特有苍茫气息的“意念”,缓缓吐出。 这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桥梁,一端连接着陈观,另一端…… 缓缓伸向棺材。 伸向那具百年荫尸。 地下室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门口吹来的风。 而是从地底、从墙壁缝隙、从棺材内部……自发涌出的气流。 阴冷,潮湿,带着甜腥的“荫尸瘴”特有的味道。 这股风绕着棺材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棺材板开始微微震动,发出“咯咯”的轻响。 干尸的手指,第三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微动。 而是整个手掌,都在缓缓地、僵硬地……向上抬起。 像是沉睡的人,在努力想要坐起身。 但只抬起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又像是被胸口那枚铜钱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陈观的眼睛依旧闭着。 但他的“神”,已经“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地煞之气如同暗红色的潮水,从棺材下方涌出,顺着干尸的“菌丝”根系向上输送,在尸身内部循环、转化,变成更精纯的瘴气,再从尸身的七窍和毛孔缓缓渗出。 他也看到,那枚铜钱如同一枚沉重的印章,压在干尸的胸口,将绝大部分瘴气强行“锁”在尸身周围三寸之内,不让其扩散。 铜钱表面的裂纹,在煞气的冲刷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蔓延。 每蔓延一丝,铜钱的镇压之力就弱一分。 而干尸挣扎的力度,就强一分。 这是一个脆弱的平衡。 一个即将被打破的平衡。 陈观“开口”了。 不是用嘴。 是用那口悬在空中的“意念之气”,直接传递信息。 “地师周明远,以你为镇,锁煞百年。” “今铜钱将碎,煞气将泄。” “你若愿意,我可助你解脱。” “散去百年积蓄的煞气,化去荫尸之体,我送你一缕纯净魂气,助你往生轮回。” “作为交换——” 陈观顿了顿。 “那枚铜钱,和这本《地脉注疏》,归我。” “你可愿意?” 信息传递出去的瞬间。 棺材里的干尸,猛地一颤! 不是手指,不是手掌。 是整具尸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又像是被触动了某种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棺材板“咯咯”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地下室里阴风更盛,甜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陈观依旧闭着眼。 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在等。 等一个回应。 一个来自这具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百年荫尸的……本能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棺材的震动渐渐平息。 阴风缓缓散去。 甜腥味依旧弥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躁动不安。 干尸抬起的手掌,慢慢放回了原位。 然后—— 陈观“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一种从棺材方向传递过来的、微弱但清晰的“感觉”。 那感觉里,有困惑,有茫然,有被束缚百年的痛苦,有对“解脱”二字的渴望,还有一丝…… 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感激”。 感激有人还记得它。 感激有人愿意给它一个“选择”。 尽管它并不知道“选择”意味着什么。 陈观睁开了眼睛。 手电光依旧亮着,照在棺材上,照在干尸那张空洞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愿意,那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他弯下腰,将地上的三枚乾隆通宝捡起,重新用红线穿好,放回包里。 然后,他走到棺材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枚“咸丰重宝”样钱上。 这一次,是直接触碰。 铜钱冰凉。 裂纹处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试图刺破皮肤。 陈观没有理会。 他将一丝妖力注入铜钱内部。 不是破坏,不是镇压。 是“沟通”。 是告诉这枚铜钱:你的任务即将完成,你可以休息了。 铜钱微微震颤。 那道裂纹,在手电光下,似乎……扩大了一丝。 陈观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干尸,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地脉注疏》。 然后,转身。 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沉稳,平静。 当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黑暗时,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从棺材方向传来。 像是解脱。 又像是告别。 陈观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带上了那扇小门。 将黑暗,留在了身后。 回到一楼门厅,落地钟的指针依旧停在2点17分。 陈观穿过客厅,走出正门,来到荒草丛生的前院。 夜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三个时辰。 足够他做些准备了。 陈观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地脉注疏》,借着月光,快速翻到记载“泄煞阵”的那一页。 图文并茂,步骤清晰。 他仔细看了两遍,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然后,合上书,塞回包里。 转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梧桐路依旧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陈观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步骤。 疏导地煞,化解荫尸,修复铜钱,送魂往生…… 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计算,需要合适的材料,需要恰当的时机。 最重要的是—— 需要一场“雨”。 一场足够大、能引动月华、能沟通地气的…… 雷雨。 陈观抬起头,看向西北方的天空。 那里,浓云正在缓缓聚集。 隐约有电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快了。” 他低声说。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梧桐路尽头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