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祥带来的温暖和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短暂的涟漪,很快就被更深的、更冰冷的绝望巨浪所吞没。陈墨在诏狱的煎熬中挣扎度日,靠着蒯祥留下的伤药勉强处理着伤口,但细菌的肆虐在恶劣的环境下愈发猖獗。高烧持续不退,时昏时醒。 这一日,他再次从昏沉的高热中挣扎着恢复一丝意识。牢门外,两个送饭狱卒的低语声,如同冰锥般刺破了他模糊的听觉: “…听说了吗?工部那边…出大事了!” “能不知道吗?都传疯了!那个…那个叫周顺的小子,对,就是陈墨身边那个烂胳膊的…人没了!” “死了?!这么快?” “可不!听说死得可惨了!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高烧咳血,最后…最后眼珠子都…唉!吴太医说,是‘无名恶疮’,凶得很!有传人的邪性!” “嘶…这么邪乎?那工部…” “工部早炸锅了!听说不止那个周顺!神木厂楠木仓那边,也有好几个兵丁和力夫,症状一模一样!发热、烂疮、咳血!都被隔离了!跟猪羊似的关在一起,等死呢!现在工部那边人人自危,连王大使都下令,所有工地停工排查!这他娘的…不会真是瘟疫吧?!” “瘟疫”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墨的灵魂上! “轰——!” 陈墨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两个狱卒带着恐惧的“瘟疫”二字在耳边无限放大、回荡! 周顺…死了?!浑身溃烂…咳血…眼珠子…那个忠心的、用生命保护他的少年…死了?!死得如此凄惨?!而且…神木厂楠木仓…真的爆发了!不止一人!症状一模一样!隔离…等死…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陈墨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溅在身前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因巨大的痛苦和惊骇而剧烈地痉挛起来! “是我…是我…是我害了顺子!”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呜咽,指甲死死抠进冰冷潮湿的石缝里,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也浑然不觉,“是我…带来的…魔鬼!是我…是我害了大家!” 巨大的、无可辩驳的愧疚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彻底击垮!比赵德安的构陷更沉重!比诏狱的酷刑更痛苦!是他!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来了这可怕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细菌!是他亲手将死亡带给了周顺,带给了那些无辜的兵丁和力夫!他是真正的灾星!是瘟疫的源头! “啊——!!!”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和自责,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凄厉无比、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嘶嚎!他发疯般地用带着铁铐的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冰冷坚硬的石壁! “砰!砰!砰!” 拳头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皮开肉绽,骨节碎裂般的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的万分之一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他嘶吼着,质问着虚无的命运,泪水混合着额角的脓血,疯狂地涌出,在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污浊的沟壑。 “顺子…顺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嘶吼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他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持续的寒战而剧烈地抽搐。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的哗啦声,如同为亡灵送葬的挽歌。 黑暗的牢房里,只剩下一个被愧疚、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灵魂,在无声地哭泣。瘟疫的阴影,终于化作吞噬生命的巨兽,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而陈墨,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听着那死亡的脚步,在狱墙之外,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