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药库被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森严的宫禁中激起了一圈涟漪。虽然丢失的并非名贵药材(黄柏、蒲公英等属常见),但性质恶劣。守卫被责罚,排查在暗中进行。陈墨如同惊弓之鸟,每日听着院外的风声,一边用盗来的草药死马当活马医地给周顺外敷内服,一边提心吊胆,生怕查到小院。 周顺的病情并未因这些草药而好转,高烧依旧,溃烂在缓慢扩散,只是似乎…恶化的速度稍稍延缓了一丝?这微弱的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让陈墨更加疯狂地加大药量,周顺被灌得呕吐不止,苦不堪言。 就在这压抑的绝望中,赵德安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再次亮出了獠牙。 早朝,奉天殿(此时尚未改名奉天殿)内。朱棣高坐龙椅,听取各部奏报。当工部尚书夏元吉奏报新都营造进度时,赵德安猛地出列,手捧奏章,声音悲愤而洪亮: “陛下!臣赵德安,有本冒死启奏!参劾工部营缮所丞陈墨,身染无名恶疮,污秽不详,恐污圣殿,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虽然陈墨病重、“不祥”的传言早已在私下流传,但被赵德安如此正式地在朝堂上捅破,性质截然不同! 朱棣眉头微蹙:“赵卿,陈墨之疾,太医诊治,朕亦知晓。何以言‘污圣殿,动国本’?” “陛下!”赵德安扑通跪倒,声泪俱下(表演): “陈墨所患,绝非寻常恶疮!其症凶戾,溃脓流毒,高热不退,且已传至其仆役周顺!此乃前所未见之‘疫疠’!太医院吴院判束手无策,直言其凶险异常,有传人之虞!” “陛下明鉴!紫禁城乃陛下龙兴之地,奉天殿乃江山社稷之重器!营造期间,竟容此身染恶疫、污秽不详之人参与其中,甚至掌营造之责!此岂非亵渎神明,玷污圣地?!” “更遑论,此恶疾发于工部,若任其蔓延,传入宫禁,危及陛下、太子及后宫贵人…臣…臣不敢想啊陛下!”他重重叩首,涕泗横流,“陈墨,实乃不祥灾星!其存于工部一日,便是我大明之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宫禁安危计,立刻将其…及其染疫仆役…逐出工部,严加隔离!永不叙用!” “疫疠”、“灾星”、“危及宫禁”…赵德安的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中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经!尤其是“危及宫禁”四字,让朱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王实、李振、夏元吉脸色剧变,想要辩驳,却被这“疫疠”之名震住。 “陛下!”王实硬着头皮出列,“陈墨虽有疾,然其忠心可鉴,才能卓著!‘疫疠’之说,仅吴院判推测,并无实据!且其院已被严密封锁,绝无蔓延之虞!赵侍郎危言耸听,实乃…” “王大人!”赵德安厉声打断,“封锁?封锁得住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疫气’吗?吴院判乃杏林国手,其言岂能有假?陈墨病体参与大工,其汗液、其脓血,沾染殿宇木石!此等污秽,岂是封锁一院可解?此乃附骨之疽,遗祸无穷!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赵德安的话虽然恶毒,但并非全无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涉及宫禁安危!他沉声道:“宣吴院判。传陈墨。” 命令一层层传下。当陈墨被两名戴着厚布口罩和手套的太监,用简易肩舆抬进奉天殿时,整个朝堂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他裹在宽大的青色官袍里,瘦得脱了形,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额角的纱布被脓血染透,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这副模样坐实了“恶疾”的传言,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后退。 吴院判战战兢兢地陈述了病情,虽未直接说“疫疠”,但“凶戾异常”、“似有传人”、“药石罔效”等词,无疑给赵德安的话做了背书。 赵德安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再次叩首:“陛下!事实俱在!请陛下圣裁!” 朱棣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陈墨身上:“陈墨,汝有何言?” 陈墨挣扎着想从肩舆上下来行礼,却力不从心,只能虚弱地拱手。他知道,任何辩解在“疫疠”的大帽子下都苍白无力。赵德安要置他于死地!他必须行险一搏! “陛下…”陈墨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没有辩解病情,反而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自己额角那被脓血浸透的纱布!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扯! “嗤啦——!” 沾满脓血的纱布被撕开!露出了下面掩盖的恐怖景象! 那并非简单的伤口!而是一片新旧伤痕叠加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疤痕区域!最深处皮肉翻卷,黄白色的脓液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边缘则是暗红色的、明显是旧伤愈合后又重新撕裂的痕迹!整个伤疤盘踞在额角,丑陋而骇人! 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声! 陈墨无视那钻心的疼痛和流下的脓血,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尽管在肩舆上显得无比怪异),目光直视龙椅上的朱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控诉: “陛下!此伤!非是恶疮!乃是…臣…于神木厂,为陛下遴选奉天殿金丝楠木大料时,山洪突发,巨木滚落!臣…为护…为护那根…钦定…中柱巨材!以身相阻!被…被滚木擦撞…所留…之…战创!”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指向那狰狞的疤痕: “旧伤…叠加!深入…见骨!太医…可验!神木厂…监工…可证!臣…以此残躯…效死…陛下!效死…大明!此伤…是臣…之…勋章!亦是…臣…之…耻辱!”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指着自己,指着那恐怖的伤口,声音悲怆而绝望: “今…旧伤复发…脓血…污秽…竟…竟被污为…‘不详’!‘灾星’!动摇…国本?!若…若此…以血…以命…效忠…之伤…亦为…不详…若…若此身…污了…圣听…污了…圣殿…” 他挣扎着,竟从肩舆上滚落下来,重重地伏在金砖之上,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喊: “臣…陈墨!请…陛下…赐臣…一死!或…逐臣…出工部!永世…为…庶民!只求…莫…莫让…此…效死…之伤…蒙…不白…之冤!” 喊罢,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那额角狰狞的伤口和胸口的污迹,在死寂的奉天殿中,无声地控诉着。 震撼! 绝对的震撼! 满朝文武,包括赵德安,都被陈墨这以“旧伤为证”、以“效死之功”反戈一击的悲壮之举惊呆了!那伤疤的恐怖,那话语中蕴含的血泪忠勇,极具冲击力! 朱棣看着伏地不起的陈墨,看着他额角那触目惊心的、新旧叠加的恐怖伤疤,脑海中似乎浮现出神木厂监工曾汇报过的“陈供事为护巨木负伤”的片段。宁王叛乱时的战场血勇,似乎与眼前这个卑微匠人以命护木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忠臣!这是真正的忠臣!以血肉之躯护卫社稷重器留下的伤痕,岂能被视为“不祥”?若因此弃之如敝履,岂非寒了天下忠勇之士的心?! 朱棣眼中的冰冷锐利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动容,有愧疚,更有被触及帝王尊严的怒意!这怒意,直指挑起事端的赵德安! “赵德安!”朱棣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雷霆之怒! “汝身为工部侍郎,不思体恤下属,悯其忠勇!反以旧日战创为口实,诬其为‘灾星’!构陷忠良!危言耸听!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陛下!臣…”赵德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辩解。 “住口!”朱棣厉声打断,“即日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府!再敢妄议陈墨之事,定惩不饶!退下!” 赵德安面如死灰,浑身瘫软,被侍卫几乎是拖出了奉天殿。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到伏地的陈墨身上,语气复杂:“陈墨…忠勇可嘉。旧伤复发,情有可原。着太医…悉心诊治。‘五重护殿策’…容朕…再思。抬下去吧。” 一场致命的构陷,被陈墨用额头上那道效忠的伤痕,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悲情地化解了。然而,当陈墨被抬离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奉天殿时,无人看到他嘴角那一丝苦涩至极、如同饮鸩止渴般的惨笑。旧伤能挡明枪,却挡不住那来自异世的、无声蔓延的细菌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