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朝修紫禁城

第15章 础石之争

  奉天殿巨大的台基已近完工,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基础工程——承托金柱的柱础石安放及地基处理。这关乎整座大殿万世永固的根基,丝毫马虎不得。   营造所正堂内,气氛凝重。王实坐于主位,李振旁听。赵作头、李料估、几位负责土作和石作的老匠头,以及陈墨等几位核心绘图供事都在场。巨大的奉天殿地基图铺在中央长案上。   争论的焦点在于基坑底部回填和柱础下的地基处理。   以赵作头为首的传统派力主:“《营造法式》有载,宫殿重地,地基当深挖见老土,以三七灰土(石灰、黄土)拌合糯米浆,层层泼洒,逐层夯筑,直至坚如磐石!此乃祖宗成法,千年宫室皆赖此稳固!”   一位石作老匠头补充道:“柱础石下,再垫以整块青石找平,务求水平,承托万钧!”   方案稳妥,有据可依。大部分人都点头称是。   陈墨仔细研究过图纸和现场。他发现部分区域,尤其是靠近旧河道边缘的几个关键柱位,土壤湿度明显偏高,土质偏软。他结合现代地基处理经验,知道纯靠夯实的灰土糯米浆在饱水软土上,长期荷载下仍有沉降风险。   他沉吟片刻,在王实目光的示意下,谨慎开口:“赵作头所言极是,灰土糯米浆乃固基良法。然…属下观之,西北角三处柱位,下探时土色发暗,触之湿软,恐为旧河淤积之地。纯用灰土糯米浆逐层夯筑,虽能一时坚固,然若遇连绵阴雨或地气上涌,恐…恐有细微沉降之虞。”他尽量用温和的措辞。   “哦?细微沉降?”赵作头眉头一拧,带着明显的不悦,“陈供事的意思是,祖宗之法,在这几根柱子下就不灵了?”   “非是不灵,”陈墨指着图纸上那几个关键点,“而是因地制宜。属下斗胆建议,在此三处柱础下,除常规夯筑外,可于灰土层中,垂直打入数排碎石挤密桩!”   “碎石挤密桩?”众人愕然,从未听过此物。   陈墨指向图纸湿软区域:“可仿《考工记》‘地脉坚实’之法,行‘层夯灰土瓦砾嵌固术’。先掘坑至老土,分层铺设三七灰土,每层撒入碎砖瓦砾,以铁杵夯击百次,使灰土与瓦砾咬合如磐石。”   这类似于现代的碎石桩地基处理理念,简单有效,成本可控。   老匠头孙成点头:“此法与我等夯筑台基时‘夹石夯土’类似,只是更精细些。”   “荒谬!”钱礼的声音尖锐地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也到了场边,此刻一脸讥讽,“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地脉根基?打入碎石?且不说靡费工料,扰动了地气龙脉,你担待得起吗?纯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他扣的帽子又大又狠。   李料估也拨着算盘帮腔:“陈供事,这额外开孔、碎石、人工,算下来可不是小数。库银支用,皆有定数,岂能因你一句‘恐有沉降’就靡费?”   赵作头脸色更沉:“地基之事,关乎国运!岂能儿戏?些许土湿,多加几层灰土糯米浆,多夯几遍便是!碎石入地,成何体统?坏了祖宗成法,这责任谁来负?”   支持传统方案的声音占了绝对上风。王实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陈墨和赵作头等人之间逡巡,并未立刻表态。   陈墨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知道,仅凭推测无法服众。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实和李振:“王大使,李大人。属下深知此事重大,不敢妄言。可否…在此三处柱位旁,择一无关紧要之地,同时用两种法子做一小块地基?夯筑灰土 vs夯筑灰土加碎石桩。数月之后,观其沉降差异,以验真伪?若属下之法无效,甘受责罚!”   这是要现场试验,用事实说话。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实。   王实的目光在陈墨坚定而带着病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赵作头等人不以为然的神情,最终落在李振身上。   李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地基乃百年大计,谨慎些无大错。陈墨所请,虽显繁琐,却也不失为验证之法。王大使,你看?”   王实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可。就在西北角,选一非承重处,按陈墨之法,造一‘碎石桩’试验地基。所需物料,李料估照支。工期紧迫,其余柱位,仍按原案,以灰土糯米浆夯筑!赵作头,你亲自督造原案,务必万无一失!陈墨,你负责你那‘碎石桩’的试验。结果如何,数月后自有分晓!”   “遵命!”赵作头沉声应道,瞥了陈墨一眼,眼神复杂。   “属下领命!”陈墨也躬身应下,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钱礼的冷笑和李料估算计的眼神,如同芒刺在背。这小小的试验,不仅关乎技术理念,更成了他在奉天殿工程中能否立足、能否赢得话语权的关键一搏。额角的疤痕在紧绷的气氛下,又开始隐隐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