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朝修紫禁城

第13章 初入奉天

  晨钟尚未散尽,陈墨已站在了奉天殿的边缘。周顺小心地搀扶着他,但陈墨的目光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攫住,呼吸为之一窒。   巨。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巨大的基坑如同大地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坑底,无数役夫蚂蚁般穿梭,号子声低沉雄浑,夯击地面的闷响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基坑中央,已见雏形的巨大台基拔地而起,如同山岳的基座。台基之上,一根根合抱粗、高耸入云的金丝楠木大柱已然立起,深褐色的木质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金色暗纹,散发出悠远而沉静的异香,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仅仅是这些柱子,就已构筑起一片令人仰望的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新斫木材的清香、湿润泥土的腥气、熬煮桐油和糯米灰浆的浓烈焦香、还有数万人劳作汇聚的汗味。视线所及,是金砖墁地的雏形——一块块尺许见方、色泽深沉如墨的特制澄泥砖(尚未烧成金色),被匠人用细如发丝的墨线精准校准,逐块铺砌,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   精。目光所及,皆是巅峰技艺。   一个老石匠蹲在巨大的汉白玉螭首旁,手中錾子轻啄慢捻,龙须、鳞片纤毫毕现,如同活物。不远处,一群木匠围着一根巨大的横梁,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榫卯,巨大的构件在他们手中如同精巧的积木,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发出悦耳的“笃笃”声。穿着不同颜色号衣的匠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穿靛蓝的香山帮木匠、穿土褐的石匠、穿灰衣的泥瓦匠、穿皂衣的小吏监工…等级森严,泾渭分明。   陈墨感到一阵微妙的隔阂。震撼于古代工匠的智慧与力量,却又本能地用现代建筑的尺度、规范去衡量眼前的一切——柱网的间距、梁架的搭接方式、材料的利用率…他就像一个闯入巨人国度的现代工程师,既惊叹于巨构的磅礴,又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原始”和“不经济”之处。   “陈供事,这边请。”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态度不卑不亢,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是营造所派来引陈墨入值的张吏员。   穿过繁忙得如同沸腾蜂巢的工地,张吏员带陈墨认识了几位关键人物:   赵作头(大木作):一个面容古板、眼神锐利的老匠人,此人乃营缮司所属大木作坊作头,负责奉天殿主体梁架施工。他对陈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额角疤痕时停顿了一瞬,带着老派匠人对“纸上谈兵”者的天然疏离。“营缮司公所画的图,木作上自有规矩。”   李料估:精瘦干练,算盘不离手,负责核算木石物料。他上下打量陈墨,笑容里带着商贾般的精明:“陈供事巧思省料的名声,在下早有耳闻。日后用度支取,还望笔下留情。”话语客气,却暗含试探。   石老: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石匠,双手布满厚茧和老茧,正专注打磨一块柱础石。对张吏员的介绍只是“嗯”了一声,浑浊的目光只在陈墨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了冰冷的石头上,仿佛那里才有他全部的世界。   穿过繁忙的工地,张吏员低声解释:“这处三进院落是营缮司公所,掌宫室营建。您看那间耳房,便是绘图房,属司吏管辖,专司誊绘工程图籍。”   最后,张吏员指向远处台基最高处,一个被一群靛蓝工匠簇拥着的年轻身影:“那位便是蒯祥蒯所丞,大木作的核心。若无要事,莫要打扰。”   仿佛心有感应,正低头与匠人交代事情的蒯祥,忽然抬头,目光穿越喧闹的工地,精准地投向了陈墨这边。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斗拱测试后的赞许,也无初见时的审视,如同深潭,映着初升的朝阳,却看不出丝毫情绪。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蒯祥便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营造尺和身前的巨柱。青布衣襟拂过粗糙的金丝楠木,留下一个沉静而遥远的背影。   陈墨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份温热的匠籍文书。这里,是技艺的巅峰,也是权力的漩涡。他额角的疤痕在晨风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地的凶险。他深吸一口混杂着木香与尘土的气息,跟着张吏员,走向那座临时搭建、却关系着帝国核心的绘图房。巨大的殿宇阴影,已悄然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