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陈墨感觉自己像一块沉入冰冷海底的石头,意识被厚重的淤泥包裹,不断下沉。只有额角那一点持续不断的、搏动性的剧痛,如同遥远海底唯一的光源,提醒着他尚未彻底消亡。耳边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沉闷的号子?水流声?还是…血液在耳道里奔涌的轰鸣? “…热势稍退…然脉象浮芤,邪毒入营,心脉已伤…” “…额疽溃脓,腥腐之气甚重,恐成疔疮走黄之候…” “…犀角、牛黄、羚羊粉…吊命而已…看造化了…”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刺穿黑暗的帷幕,扎进陈墨混沌的意识里。邪毒入营…疔疮走黄…他模模糊糊地明白,败血症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几乎就是死刑判决。他挣扎着,试图从这无边的黑沉中挣脱出来,却感觉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透过眼皮。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顺那张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少年眼睛通红,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伤口周围新渗出的、带着暗绿色的脓液。伤口处的纱布已经除去,暴露在空气中的创面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肿胀得像一颗熟透即将破裂的李子,中心溃烂,散发出甜腻的腐臭味。 “陈…陈师傅?”周顺察觉到他的动静,声音带着惊喜的颤抖,“您醒了?吴院判!吴院判!他醒了!”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快步走近,正是太医院院判吴有性。他搭上陈墨的手腕,凝神诊脉,眉头紧锁,半晌才沉重地摇了摇头:“脉象虚浮,元气大伤…醒转是好事,然…”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陈墨想开口,喉咙却干裂灼痛,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周顺立刻端来温热的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微苦带甘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京仓…”陈墨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声音如同砂砾摩擦。 周顺眼睛一亮,连忙道:“稳住了!陈师傅!您昏过去后,王大使和李大人亲自坐镇,就按您说的法子!划区、烧水、盖灰、建净房!那些病倒的,集中照看后,拉肚子的少了!发热的也退了些!今天早上,吴院判带人去看过,说…说‘秽气’真的淡了!李大人说了,您是大功!” 一丝微弱的暖流注入陈墨冰冷绝望的心田。防疫措施见效了!他的知识,再一次在这个时空发挥了作用。这或许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光亮。 “王…王大使呢?”他艰难地问。 周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墨枕边——那里空无一物。他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闪烁:“王大使…来看过您几次…他…他问起…”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王实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墨枯槁的面容和额角那触目惊心的创口,最后落在周顺脸上。 “醒了?”王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床边站定。 陈墨想挣扎着行礼,被王实摆手止住。 “京仓疫势暂缓,你功不可没。李大人已具本上奏。”王实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木作那边,有消息了。” 陈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斗拱图纸!蒯祥!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王实。 王实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正是陈墨在病榻上呕心沥血绘制的那几张“替木暗销支撑”图纸!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几点难以辨认的暗色污渍(汗渍?血渍?)。 “蒯祥看过了。”王实的声音依然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陈墨,“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陈墨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沉默…是最大的否定吗?他费尽心血,赌上性命画出的方案,在蒯祥这样的巨匠眼中,难道真如钱礼所诋毁的“奇技淫巧”,不值一提?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 “但是,”王实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陈墨耳边炸响,“他同意进行小比例模型承重测试。” 什么?!陈墨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实。同意测试?这意味着蒯祥至少没有直接否定!他给了方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测试由本官主持,三日后在营造所空场进行。李振员外郎会亲自到场监督。”王实将图纸放回陈墨枕边,“你安心养着。届时,结果自会知晓。”他的目光扫过陈墨额角的溃烂,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顺,补充道:“吴院判会尽全力。莫辜负了这些名贵药材。” 王实走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吴院判叹了口气,继续为陈墨处理伤口。烈酒擦拭溃烂创缘的剧痛让陈墨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还有机会!还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周顺…”处理完伤口,陈墨虚弱地唤道。 “陈师傅?” “那支…笔…”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周顺握着那支圆珠笔惊恐的脸。 周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看陈墨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装凿子墨斗的皮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我…我收起来了…谁…谁也没看见…”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了,“王大使…问起过…您昏倒时手里有没有东西…我说…您一直攥着拳头…什么也没有…” 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周顺在帮他隐瞒!这个单纯的少年,在巨大的恐惧和可能的“妖物”疑云下,选择了保护他! 巨大的感激和更深的忧虑同时涌上心头。这秘密如同一颗埋在两人之间的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谢…谢谢…”陈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看着周顺惊慌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吴院判端来一碗气味更加浓烈苦涩的药汁:“这是新方子,加了安宫牛黄丸化开,清心开窍,务必服下。” 药汁入喉,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冲颅顶的凉意和苦味。陈墨的意识被这强烈的刺激搅动,眼前似乎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巨大的斗拱模型、加载的沙袋、扭曲的木材、蒯祥深邃的目光…还有那支静静躺在周顺皮囊里、如同毒蛇般蛰伏的圆珠笔。 三日后…模型测试… 额角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麻木着,但身体深处那股虚弱和时冷时热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陈墨闭上眼,强迫自己凝聚起每一分残存的精神。他必须活到那一天,必须亲眼看到结果。尽管他的身体可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心,已经飞向了三日后的营造所空场,飞向了那场决定他技术生命和未来命运的无声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