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唐亦府上的侍卫也过来了,他就站在燕姒身侧,问说:“于妹妹,雨太大了,我送你罢。” 燕姒颔首,正微笑着要答他,有人穿廊到了二人跟前,朝唐亦一礼。 这人说:“三殿下,楚府的随从还未到,我家姑娘身子不舒服,想劳烦您送一程,不必太远,到门外轿子便可。” 唐亦闻言皱起眉,隔着一条长环廊,那边檐下的楚可心眼巴巴望着这边,一身藕荷云缎衬托得人弱不禁风。 燕姒笑道:“三殿下自去吧,臣女有伞。” 三皇子府的侍卫很有眼色,知道对面那个不久便可能是府上女主人,遂转了方向,伞斜来遮住唐亦,催促他走。 唐亦无法了,只好先行一步。 青跃冒雨回公主府,百灵让他换了干燥的衣裳,啐他道:“这么大的雨,你也不知变通。” 他就傻傻地笑。 这场雨掩了天光,整个庭院都死气沉沉的。 唐绮从死气沉沉里走出书房,到正厅用午膳,巧遇百灵在训人。 青跃给唐绮使眼色,似在说“主子,快救救我。” 唐绮弯着唇角,蹦出个:“该。” 青跃沮丧了。 唐绮坐定,招他进屋。 “说说,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青跃手里被百灵塞了只干帕子,擦拭着湿透的马尾,说:“三殿下想送于家姑娘回侯府,于家姑娘看着像是要应了,结果被楚大姑娘劫了人。” 唐绮心情颇好,拣了两筷子素日不吃的胡萝卜,又扭头对百灵说:“给他弄碗姜汤来,驱寒。” 百灵应后先去了,厅里就只剩下唐绮和青跃。 青跃站得远,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舔着唇说:“殿下,屿哥呢?” 唐绮嚼碎了菜,说:“南北两大营新翻了瓦,我让他过去瞧瞧漏不漏雨,这些兵得好好伺候,过不久便要用了。” 青跃踮脚看,心不在焉地答:“殿下曾在工部任职三个月,如今正蒙圣恩,工部那些老伙计不敢怠慢殿下交代的差事。” 唐绮笑得狡黠,继续道:“但愿如你所说。明日早朝后,要去拜谢帝后和母妃,你随我去。” 青跃说:“就去呗。” 唐绮越吃越香,青跃越看越馋。 不一会儿,百灵回来了,将冒着热气儿的姜汤呈到青跃面前,他单手拿碗,站着饮了,唐绮便又道:“明日府中的宴席,备得如何了?” 百灵欠身禀说:“皆已备妥,与往年并无差异,只不过……” 唐绮挑眉说:“你竟还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百灵往外看了看浓重昏沉的雨幕,蹙眉答道:“西厢那位,听多嘴的说了几句,知晓明日是殿下的生辰,非闹着今夜要为殿下弹奏一曲。” 西厢那位。 百灵不提起来,唐绮简直要将丝萝给忘干净了。把人接回公主府后,百灵帮着安顿在西厢,唐绮住在东厢,是连一回都不曾去过。 府上自然有人去教丝萝规矩,若不得主子召见,她一步也离不开那块地方,日日用过饭,闲暇的时候,只能练练唐绮给她寻的新琵琶。 唐绮将她带回府,便不惧她能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时至今日,这位名伶,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思索了这一阵,唐绮搁下筷子,喊青跃说:“不是想吃红烧肉吗?都留给你了。” 青跃兴冲冲地到了桌边,说:“谢殿下。” 唐绮站起身,百灵上前给她奉清口茶。 待漱口后,唐绮才道:“她是要给我弹琵琶吗?她是想要爬我的床。” 青跃稳重夹肉,百灵已显惊慌,忙要跪,口中道:“奴婢知错了。” 唐绮虚扶百灵的手,笑得毫不介怀。 “无妨,罗家早该坐不住的,把她送到我跟前图什么?棋子,皆要有所用。” 百灵虽受唐绮优待,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她知晓唐绮心中有人,风月里的事儿,不敢去碰触逆鳞,尽管唐绮如此说,她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眼角余光偷偷地瞄着,头也不敢抬得太高。 如此她便见着唐绮眼含危险的笑意,一瞬即逝后,唐绮负手往外边走,衣摆前的香囊随行飘动。 “今夜在照花亭摆酒,让她来。” 入夜时,百灵命人将照花亭的帘子都放下了。 外头长廊点风灯,雨打芭蕉叶,放眼望去是昏沉的景。 雨声哗啦,实在不宜奏什么小曲子。 唐绮先入亭中,闲坐吃山竹。 没过多久,就见丝萝抱着琵琶,由女使撑伞护送着过来了。 她走近,女使为之挑帘。 唐绮端坐不动,眼里是丝萝精心装扮后的风韵。 “奴婢丝萝,拜见殿下。” 她不仅琵琶弹得好,嗓音也娇柔,听上去软软乖乖的,是有人特意教养过。 百灵躬身,给唐绮倒了酒。 唐绮抬手饮了满杯,指旁侧的楠木椅,看着丝萝道:“坐吧。弹什么曲?” 丝萝坐定,答说:“霸王卸甲。” 唐绮点头示意,百灵便退出亭子,撑伞候在外边。 丝萝调好弦试过音,葱白手指拨响乐声。 空灵琵琶声滚滚而出,顷刻间穿透照花亭,暴雨并未阻挠此曲意境,反将婉转曲调的悲壮逐渐披露。 唐绮在乐声中一杯接一杯饮酒,静静赏这亢长一曲。 她道:“力拔山兮气盖世。” 垓下酣战,曲调急骤如万军出阵。 霸王并不知,此战会一败涂地。 亭外劲风掀动起垂帘,丝萝微闭上眼,指间虚若恍影。 唐绮注视她,又一杯酒送至唇边。 楚歌萧条,丝萝轻声唱叹:“虞兮虞兮奈若何……” 尾音如泫泣,指上染有难言的落寞与痛苦。 霸王在乌江拔剑自刎别了虞姬,虞姬痴情追随霸王而去。 戏本里都是这样唱的。 唐绮手里握着的酒壶空了,从鼓角甲声,经出围追兵,最终音,是众军归里。 曲声歇时,丝萝手中的琵琶断弦,指甲上随即渗出鲜红的血。 她抱着琵琶,一滴泪自右眸中滚落。 “污殿下的耳了。” 她跪了下去。 唐绮深吸一口凉气,闭眼道:“你知这是死罪。” 丝萝慢慢抬起手,拔掉鬓发里的簪子,答说:“奴婢贱命如草芥,虽死,已无憾。” 她无憾。 而唐绮有憾。 世间本该有公理,偏偏王权富贵催人疯癫。丝萝入府至今,目的不纯,但直到此刻这一曲,她也未曾想过要动手。她用此曲对唐绮表明,她的罪,并非她本意。 唐绮拂袖离席,扬声道:“赐她全尸,送归故土!” 丝萝放下怀中紧紧抱着的琵琶,跪行向外,朝走远的二公主大拜。 “奴婢……谢殿下恩德!” 公主府上那个擅琵琶的名伶死了,她死在二公主生辰前一夜。风声连夜传进宫,宣贵妃披衣坐起来,脸色惨白。 榻上黑发铺续,她攥紧云被,背后冷汗浸湿薄衫。 “乳妈!” 老嬷嬷赶紧掌灯进前,弓腰轻抚宣贵妃的背。 “娘娘莫急,死了便死了,不打紧。” 宣贵妃神思慌乱,急道:“这颗棋子废了,只怕唐绮那丫头审出什么来!” 老嬷嬷往账外瞟了瞟,见人都退走了,才小声道:“娘娘何须惧怕她?人死了就死无对证,春时忠义侯府送进大理寺那个,还有包全财,不都是如此么?” 宣贵妃道:“乳妈说得是,但眼下她在朝中四处收买人心,御林军势头正猛,本想让翰林院和吏部齐心协力上参,治她个浪荡的罪,趁机还能坏她与忠义侯府的事,如此怕是不成了!若她先发制人,我该何以应对?” 老嬷嬷安抚她道:“明日是二公主生辰,依照规矩,早朝后她要叩拜帝后和她那母妃,娘娘可以关爱之名,为她备上份生辰礼,再将三殿下与楚姑娘的亲事一提,借机试探她的反应。” 宣贵妃死死盯着旁侧的灯火,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过了许久,她才道:“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98章 中计 ◎她比许多人重情。◎ “殿下还去看看三殿下么?” 青跃立在暗巷口,为唐绮举着伞。 从此处望出去,能看到忠义侯府的后门。 青灰色的天幕下,门口的枯草被雨打得点头,此景萧条。 唐绮的靴面被迸溅的雨水濡湿,遥望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