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绮不作声,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她。 燕姒扶额,心道,忘了,幻蛊让人失神,唐绮此刻根本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斜进禅房的日光被门挡了大半,另一半楔在地面,平直的切割刚好将两人分开了,燕姒站在光里,瞧着唐绮隐在阴影里的脸。 二公主简直好看得要命,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薄唇…… 静看片刻之后,燕姒心慌意乱地移开目光。 她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明明上钟山前就早早盘算好了,要试试看的。 半扇门还开着,桌上新添不久的茶水冒起一缕白烟,屋中有静有动,无一不再提醒她,唐绮身边的那个近卫青跃,随时都有返回的可能。 不能再等了。 燕姒咬牙转过头,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抓起唐绮倒的茶,仰首一饮而尽,再十分豪迈爽快地将杯子砰地放回了桌子上。 她移了半步,回眸朝失神的唐绮笑,明知这人已失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哄说道:“殿下,您闭上眼睛……” 无论她说些什么,唐绮都会照着做,可她的后半句,仍是越说越失了底气。 唐绮几乎毫不犹豫地接收了指令,那双眼睛快速闭合。 燕姒舔着嘴角湿润,因目光不禁瞄到唐绮冶艳红唇,大脑逐渐迷糊不清,她紧张到手脚都在发麻,要轻薄眼前人对她而言,有着莫大的刺激。 一只幻蛊呢!不能白白浪费! 燕姒在心底催促自己,磨磨蹭蹭,一点点俯身,她的唇,距离唐绮的唇,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面颊染上唐绮轻柔温热的气息。 不过咫尺了。 紧要关头,唐绮忽然睁开双眼。 燕姒脑中砰地炸出一片空白,整个人飞速后退,接连退出了数步,双目瞪圆,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 她怎么突然睁眼了? 过了时效?! 她会说什么? 燕姒的后背冷不丁撞到了墙上,在这瞬息,依旧端坐在椅上的人,重新缓慢闭上了眼。 记忆忽然如山海倾斜而来。 燕姒想起勤政殿万里山河图后的青白身影,想起公主府马车里那柄折扇激起的心颤,想起“玩世不恭”,想起葡萄美酒的醇香,想起温软触感,还有那句幔帘下恼羞成怒的“放肆”…… 许许多多的瞬息,积攒而出的是她所思所念。 她在国子监的兰草之间,压皱过唐绮绛紫色的袍子。亦在葳蕤居的楼阁之上,输掉了自己贴身的香囊。陵宫夺密诏那日,游湖的画舫上唐绮为她中过箭,安乐大街赴宴雨夜,她为唐绮撑过伞。 而今时今日,答案已在心中。 她想,她不需要再探知什么了,她低下头,忍不住笑起来。 唐绮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坐在上次坐过的地方,燕姒安安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才挪脚靠近,扶着她离座。 “殿下,到榻上睡一会儿吧。” 一炷香不到,燕姒退出禅房掩上了门。 外头天光大好,秋高气爽。 林间鸟雀扑腾翅膀,微风摇曳野菊,石子小径上,宁浩水和青跃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燕姒立在檐下,脸上的笑意迟迟不散。 宁浩水到了她跟前,行礼后说:“姑娘,我有些不适,让您久等了。” 他身后的青跃偏头往禅房看,皱眉问:“殿下呢?” 燕姒叠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抬眸笑着道:“她说有些犯困,想睡一会儿,就在这里等吧。” - 这月余,唐绮把御林军南北两大营的人,上下都捋了个遍。 她带解星宝来耍过,看两营的人互为攻防,在校场上踢场大汗淋漓的蹴鞠,玩有玩的法子,该收买人心还是得收买。 过完重阳她又泡在营地,操练和演习不敢耽误,御林军装备本就精良,她倒不必在这方面耗银子,掌了权,查了底,一些能拿捏又堪用的人,扶起来填补先前的空缺,便渐渐叫队伍起了声色。* 这会子南营广袤校场上,新提拔起来的两位营正带兵操练,唐绮带着白屿在外围巡视,两位营正便先后迎了过来。 这二人同时扶刀行礼,齐喊了句:“见过统领大人!” 唐绮看了看英气勃发的女营正,眯眼说:“晓雪,巾上有米粒。” “属下失礼了。” 卫晓雪低头看自己脖颈上系的黑巾,果见有颗米粒,顿时红着脸去摘掉。 旁边的另一位男营正憋着笑,一副憋得很辛苦的模样。 唐绮又说:“明尧,听说你一顿饭能吃八碗?这身板儿也没几两肉,装哪儿了?” 这时换了男营正脸红,卫晓雪忍笑。 唐绮抱着手,微微皱眉。 白屿见状,从旁给二人解围道:“两位刚从总旗越级升上来,总还有些不习惯,殿下多给他们些时日。” “升了官,就要配合校尉来回椋都,点兵调度,三两句话沉不住气……”唐绮面上看不出情绪,说到这里,摇头叹气,移步往前走了。 两位刚上任的营正在后边苦了脸。 卫晓雪撞着明尧肩膀,明尧便又行礼,问白屿:“长史大人,统领她生我们气了?” 白屿也重叹一息,食指在二人面前来回地点了点,语重心长道:“殿下望你们能当大用呢!操练完了,各自回去好好想想!” 这二人告退,白屿跟上唐绮的脚步,周围喊杀声震天响,他掏了掏耳朵,指鼓台给唐绮看。 校场上的鼓台,原先做操练前鼓手擂鼓用,也做统领歇息用,中央的大鼓破了皮,日前唐绮报了工部,找了人来修。 “那块地方下面都烂掉了。”白屿边走边大声地说,“修鼓的工匠上去一踩就踏,幸好殿下先前没站上去。” 唐绮皱眉说:“周冲富得流油,鼓台下面为何还会烂掉?” “嘿。我也问过营正和殿下相同的问题。”白屿打了个口哨,往前走,“御林军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跟着周家并不是表面那么风光的。享福的是冲杀在前头那些造反的货色,也就是前朝留下的老军户!银子大部分砸那些人嘴里了!” 唐绮踩倒杂草,说:“羡慕吗?全成亡魂了不是。你看这剩下两营一万七千人马,大部分出身远北,给点甜头就跟着走,比你好养活。” “我一个能抵他们大半!”白屿愤愤捏拳道:“何况哪有殿下说得那么省心!这些人怕殿下,趁您去登高才来同我哭诉,校场外驻地的屋舍瓦也烂了大片,昨夜还非拉着我住了一晚,夜里屋顶漏风!男营还好,女营等不得,秋天来了冬天还远吗?要掏钱修!” “修就修呗!”唐绮说:“你把事先应下来,赶明儿我想个法子,不用咱自掏腰包!” “最好是有法子!”白屿紧跟着她,在舞刀声中战战兢兢,瞥了一眼日头,说:“昨日也是这个时辰,大殿下来过!” 唐绮挑眉问:“大哥可有什么话给我?” “没有,他下了早朝过来,听殿下同于姑娘往钟山去了,便没久留。”白屿想了想说:“不过有一点,他见了御林军操练,回头问您是不是近日缺钱花。” 唐绮顿足想了想,立时转身往回。 白屿跟在后面问她:“咋了?” 唐绮说:“放印子钱的事给大哥知道了。” 白屿脑子还没转过来:“啥???” 唐绮快步迈向校场大门,招手让人牵马来。 片刻后,她翻上马背,交代白屿说:“你留到黄昏再回,我先走一步。” 白屿哀呼:“又扔给我啊……” 唐绮奔马而回,轮值值守南门的御林军逐次叩迎,她刚入城门,就见青跃打马朝她来了,两匹马交错而过,双双勒马打转儿。 青跃坐在马上抱手,说:“殿下,您让我跟的人那边有了新动作!” 日前忠山寺里莫名其妙睡一觉,唐绮疑惑还未解,当下蹙了眉。 小狐狸又要做什么? 当街人杂,唐绮便道:“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拉扯 ◎“让我抽这把剑,你可是第一个了。”◎ 唐绮和青跃一同打马回了公主府。 百灵率先欢天喜地迎了上来:“殿下怎么这么早回府了,奴婢立即命人去备午膳。” 唐绮摇头道:“先不吃。” 她将手中古朴宝剑递给百灵,快步往后院方向走。 百灵会意,知她还要外出,遂挥手散去上前伺候的女使。 青跃走在唐绮身后,说:“于姑娘往后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