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唐景两国正在交战,鸿胪寺卿携此画入宫,唐绮在九曲宫廊上遇到他,他将此画展出来看。 唐绮对画中女子一见倾心,不由得失言赞叹:“好生漂亮!” 鸿胪寺卿却抚着胡须,一脸遗憾地道:“漂亮不中用,她不是奚国王后嫡女。咱皇后娘娘相中周氏本家女,大殿下正妃已下了定,三殿下还未及冠,官家这次难了,若是退婚,这位公主将来的命数也……” 若被退婚,此女便令奚国颜面尽失,损了两国邦交,她在奚国将成千古罪人,莫说再议亲,终生都要背负骂名。 那时候的唐绮在想什么呢? 她从鸿胪寺卿手里拿了画跪到御前,对她的父皇拜道:“我娶她。” 成兴帝脸色是难看的,可最后应下了。 唐绮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要娶妻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朝野,许多看到她的文臣武将都扼手惋惜,因为公主不招驸马反娶妻,没了正统子嗣,便失了继承大位的资格。 可也有人偷偷揣测,奚国虽小,盘踞南荒百余年却神秘而隐晦,若举国相扶,唐绮将来的前途,难以限量。 有得有失,因是未知,便更让人忌惮。 直到后来婚期将至,飞霞关失守,鹭州七郡一城危在旦夕,唐绮受命披甲出征,保住了国土,也亲手送走了这位公主。 她们素未谋面,她却害死了心上人。 外间敲门声打断唐绮的回忆,女使百灵禀报说:“殿下,有客来访。” 唐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画中女子,退出暗室,走出去坐回长桌前,问:“是谁?” 百灵说:“崔千户。” 唐绮竖起胳膊,以掌撑着额头,平缓道:“带她过来吧。” 书房内的长桌上有一方紫铜卧炉,里头燃着麝香,过了片刻,崔漫云抬脚入内,被浓郁的香味儿所提神,抱拳拜了唐绮,立在桌边提醒道:“殿下,这香还是少用,去过什么地方,太容易辨别。” 唐绮心里的烦闷还未散尽,匆匆点头,道:“先说正事吧。” 崔漫云是锦衣卫千户,在椋都里,五品的官儿不大不小,行走起来绝不是没人去留意的,因此平日里若非有事,她不会来公主府。 唐绮灭了燃烧一小半的香,等她开口。 崔漫云蒙着面纱,说话声不太清晰地传出来,“于家姑娘派人到总署寻我来了,邀我今夜戌时,去安乐大街碧水湖畔的小石桥一叙。” 唐绮敛眉说:“有提是何事吗?” 崔漫云说:“没提。” 唐绮指她脸上的面纱,说:“这个留给我,让百灵给你换一块。” - 燕姒酉时用过晚膳后,坐轿出侯府,到了碧水湖畔,沿岸的灯笼已经都亮起来了。 人间烟火盛,百姓迟归家。 她提起裙闲逛,在街边摊子上瞧瞧看看,选了一只彩布小老虎,拿着逗宁浩水和泯静。 宁浩水把老虎夺过来,放回摊头,说:“姑娘,你若喜欢这个老虎,回去请方嬷嬷做一只便好。” 燕姒有些舍不得,伸手在老虎背摸了摸,去问泯静:“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泯静侧身挡住路过的行人,笑着说:“让您不要乱花银子。” “哦。”燕姒努了下嘴,大步往前走。 小石桥边上有几颗茁壮花树,树冠宽阔,辛夷盛放,燕姒慢悠悠走上石桥,倒退着赏花。 “咱院里的桃花快谢了,这花开得却正好,泯静,看看哪里的枝丫矮一些,咱折一支回去插瓶呢。” 泯静盯着那些树说:“都很高,摘不到的吧。” 一只手忽然落到燕姒肩头,制止她再退。 “这花好好开着,你折它作甚?” 燕姒转身,见思霏没有穿锦衣卫常袍,换了一身轻便交领服。 桥上人来人往,燕姒趴到石护栏边,跟她保持着半臂距离,笑着道:“我那院子里花都快谢了,这不是缺个观赏的么。” 思霏道:“后天春日宴,花多得是,想看什么样的都有。叫我来,是为赏花?” 风吹来,花蕾吐香,燕姒放下的长发随着风往后扬。 “你快换第三副方子了吧,里头的两味药材源自别国,很是难寻,正巧我有,想到便给你送来啊。” 她摆摆手,泯静会意,绕到思霏旁边,悄悄将那药包递过去。 思霏接下说:“多谢。” 湖面水波粼粼,燕姒盯着涟漪,有些难为情地道:“还有一事想劳烦你。” 思霏毫不意外地道:“就知你还有事儿。” 燕姒尴尬笑道:“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嘛,有事自然第一个想到你,互帮互助,谁也不亏,是不是?” 她其实并未第一个想到思霏,要不然这么些天早就来找了,是经楚畅提到锦衣卫指挥同知,才让她想起来椋都内还有故人,她们好歹一起历过些事,思霏这里,值得一试。 身侧人拿了她给的药材,没有含糊地道:“此处人多,有话快说。” 燕姒如话家常般道:“清明祭陵你去过吧?喻山堪舆图,能不能画一幅给我?” “你何时要?”思霏轻声询问。 燕姒答:“不急的,春日百花宴过后。” 思霏“嗯”了一声后,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燕姒喊住她,将人从上到下看了看,“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呢。” “什么?”思霏与她目光相错,似在看石桥下的辛夷。 燕姒说:“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女子,正要议亲,她不想嫁,就去求她的朋友娶她,她那个朋友是女子,也喜欢女子,两人分明是交好的,为什么她不愿意娶?” 思霏听完,垂眸说:“蠢死你。自然是有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贵妃 ◎一更。◎ 春分一过,椋都城里的景观花树开得好,宫中御花园更甚,每年这个时令,后宫便要筹备起一场春日宴,明面上是为万物复苏求个好兆头,暗地里不过让各家勋贵子女相看,到了年岁的小辈们凑一起,促成几桩笼络人心的姻缘。 自成兴帝登基,周皇后操持此宴约莫有二十年之久,立安年间,寒门渐渐崛起,周皇后忙着培养大殿下,这宴会的操办特权才转而落到宣贵妃手中。 唐亦抱着一本古诗集,倚在窗边发呆,外头宫人忙得难歇过一口气,他视若无睹。 “亦儿,你过来帮我瞧瞧呢,明日我穿哪个好?”宣贵妃挑衣裳,“是左边这件暗绿盖针瑞鹿团花锦好一些,还是右边这件粉绿挑花针仙鹤罗云锦好一些?” 她得宠也是有因由,年过中旬还保养得娇嫩,一头黑瀑般油光顺滑的长发垂散身后,走两步都称得起仪态万千。 唐亦被她拉到了撑衣架子前,两边各瞧了一眼,道:“右边这件。” 宣贵妃春风满面,笑着说:“颜色会不会太浅?我都这把年纪了,别镇不住场面,叫阖宫的人看了笑话。” “母妃,您要没什么事,儿子就先回府了,再晚宫门要落锁。”唐亦显然的心不在焉。 宣贵妃屏退旁侧伺候的一众宫人,嘴角的笑意尽失,“亦儿长大了,便同我生疏了,连帮着挑个重要场合穿的衣装都这般不耐烦了。” 唐亦最禁不住她这说不到两句,就要装娇弱,眨两下眼睛,就要掉泪的模样,忙道:“儿子不敢。母妃常说母后端庄老成,昭妃娘娘寡淡无趣,您心中早有衡量。” “国子监去读书,还学会贫嘴了。”宣贵妃拉着唐亦的手,带他到一旁软塌上去坐,越瞧她儿子,越是欢喜,“你去年刚行过及冠礼,母妃就在想,到时候给你物色正妃了,和于家妹妹处得可好?” 提到忠义侯的孙女,唐亦的神色明显起了些微变化,他低着头说:“挺好的。” 宣贵妃窥见他耳根红了,心中窃喜。 “明日你父皇会去,届时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像你二姐当初那样,拉着人在你父皇跟前这么一跪……” “母妃!”唐亦被她说了个面红耳赤,“儿子还没有问过她。” “这事儿哪需得问。你想想啊,谁叫你去国子监读书?”宣贵妃温和笑道。 唐亦想了想,说:“父皇。” “对呀!你父皇叫你去的国子监,于家妹妹又是谁叫去的?也是你父皇。他让你们先处着,心底是默许了你二人的事啊。我的儿,这等良机,你岂能错过?若跟于家结亲,军机处大权还不是咱们罗家囊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