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离开包房,出了酒店门口后,有的人要去乘出租车,有的人要去乘地铁,于是互相握手道别。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杨琼问李瑞英说:“你乘什么车回去?”李瑞英望一眼身边的唐伯诚,回答说:“我和伯诚还有些话要谈。” 杨琼立刻领会,说道:“好啊,你俩三十多年不见面,肯定有话要说。那么我不奉陪了,我先打车回去。”唐伯诚同她握手说:“辛苦你了,每次举办集体活动,都靠你精心安排,并且为我们忙前忙后。”杨琼笑着说:“我没出什么力,倒是要谢谢你,每次聚会都带酒来。” 李瑞英对杨琼说:“我俩送你去乘车。”杨琼说:“不用了,你俩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然后对唐伯诚说:“李瑞英交给你啦,你照顾好老同学,有事同我电话联系。”说完后,她同李瑞英握手道别。唐伯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回头对李瑞英说:“我们这些老同学真好。”说话时挽住了她的胳臂。 他俩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步行街上,这对挽着胳臂的白发老人,此刻心里都非常激动。她笑着说:“伯诚啊,你的脚步这么稳健,像年轻人一样,我心里真高兴。”他回答说:“你的状态也很好,我心里同样高兴,平时你经常锻练吧?”她说:“没什么锻练,但是每天都晨跑。” 不时有俊男靓女从他俩身边经过,一阵感慨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说:“瑞英啊,我俩快满七十岁了。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俩今天能在南京路上逛街。”她回答说:“是啊,从前的事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可是我们都成了白发人。现在的青年人多幸福啊,不像从前的我们。”他连忙安慰说:“此刻我们也幸福啊,看到身边的青年人,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她笑了,说道:“是吗?有这种心态真好,确实应该这样。” 不多一会,这对白发老人走进了新世界商城,乘上了一部观光电梯。俩人从电梯里出来后,来到了一间咖啡厅,找了个幽静座位坐下。服务员来到他俩跟前,问喝什么咖啡?他回答说:“来两杯蓝山咖啡。”服务员马上意识到,眼前的这对白发老人,是上海人口中的老克勒和老名媛,连忙说:“好吧,请稍等。” 咖啡厅里人不多,只有几对青年情侣,一边喝咖啡,一边在低声交谈。李瑞英环顾一下四周,说道:“这里的环境真好。”唐伯诚说:“以前我来过几次,已经好多年没来了。”俩人在说话时,服务员来到桌前,把咖啡送到俩人的面前,然后拿出二维码,让唐伯诚扫码付账,并且说:“请二位慢用。” 他端起了咖啡杯,她也端起了咖啡杯,在目光相触的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想起了从前隔着课桌,互相对视的情形。当年彼此的心头都起过涟漪,虽然时过境迁,可是俩人还清晰地记得,曾经荡漾在在心底的,一圈圈涟漪的波纹。 他呷了一口咖啡,她也呷了一口咖啡,他说:“这是我俩头次一起喝咖啡,这咖啡的味道还不错。”她说:“真香,这种感觉以前从没有过。”话刚说出口,突然眼眶里泪水微润。他心头震颤了一下,说道:“你别难过,想说什么?对我说吧。” 她点了一下头,说道:“今天大家绝口不提张亚夫,也不问我在美国的经历。我心里明白,大家不想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不愿看到我伤心难过。可是我俩称得上是知交,在你的面前,我不需要隐瞒什么。” 他回答说:“瑞英啊,我们都经受过感情的困扰,经历过生活的磨难。如今我们都老了,对过去的一些事情,应该忘记的,还是应该忘记,不要背负过多的心理负担,尽量使自己超脱些,你说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做不到啊。因为我是个背叛丈夫的女人,我受到了上帝的惩罚。这三十多年来,我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一次次在上帝面前忏悔。”说这话时,她忍不住泪水直涌。 他连忙说:“不要这么想,你和张亚夫分开,并不都是你的错。我心里很明白,当初你并不爱张亚夫,而且他配不上你。你俩后来走到一起,纯属特定年代的荒唐婚姻,你有权摆脱没有爱情的婚姻,这无可厚非。”接着又说:“当年你和张亚夫闹离婚时,徐素娟要我来劝你,可是我始终没有露面,因为我心里想,劝你放弃自己的选择,那是不道德的。” 她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目光,哀婉地说:“也许你了解,当年我真正爱的人,是我哥哥的一个同学,他的名字叫曾汉林,比我们大二届。当时我摆脱不了张亚夫的纠缠,尽管拒绝过多次,可是这个牛魔王把我视作他的铁扇公主,始终对我不依不饶。” 接着她沉重地叹了声气,继续说:“后来我去安徽插队落户,他跟我一起去。在农村的第二年,我的身子被他占有了,然后过着半公开的同居生活。当时我很软弱,也很无助,一方面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另一方面确实需要他的照顾。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委身于他……” 她平静地讲述着,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他强忍住刺心的痛,听着她的讲述,感觉自己在读一部悲剧小说。 她继续说:“同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慢性自杀?我没有想过要和他厮守一辈子,恢复高考那年,我认为机会来了,想回上海报名参加高考。我哥哥那年也报名高考,他接二连三打电报,要我赶快回家复习功课,可是……”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张亚夫无论如何不同意我报名,他知道如果我考上了大学,一定会同他分手的,于是他千方百计阻挠我,不让我回上海,最后他得逞了。” 他愤愤地说:“他这么做太自私了,实在不应该。”她接着说:“曾经的那些苦难,只能自己强咽下,我之所以酿下这杯苦酒,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后来我只对一个人倾吐过,那就是曾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