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天明过后,人材宗内的骚动才逐渐平息下来。 警报解除,各弟子也各回各房,不再在宗内四处走动。 虽然大部分弟子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大多也并不关心。毕竟在这个时代修行本就是尔虞我诈,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出事的对象是大师兄,宗内甚至都不会有这般动静。 末法时代,仙途飘渺,飞升之路早已断绝千年。 他们来人材宗修行也不过是为了学一门技艺,有朝一日货于帝王家,为身份镀金从而跳向更高的位置,或是官场,或是朝廷,或是更大的宗门。 这并非人材宗一门独有的情况,而是当今修士的共识。 既然飞升无望,修行的目的很自然地也就从求长生转变成求富贵,宗门与俗世的关系变得空前紧密,修士不再超脱世外,浮于深山,这一切都是时势使然。 石室内,叶开天从蒲团上醒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在安排好羿的相关事宜之后,他也是从小人国里暂时脱出,以放松自己疲惫的心神。 长时间泡在识海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其他弟子每天都在缓步提升,只有他起早贪黑却毫无进展。 百世国一天不结算,他在现实里就一天也不安稳。 尤其是在经历了大师兄的半夜偷袭之后,叶开天对这点的体会就更加明显了。 先前他早早就在小人国里发现了标引,却狂妄自大地没有处理——结果就是大师兄在半夜对他发功偷袭,而他在睡梦之中毫无察觉。 虽然最终他无损分毫,但那只是他运气好,碰上了擅长入侵元神的合欢宗,被帝俊烧瞎了双眼。 但万一大师兄只是个纯炼剑修的武痴呢? 从他在睡梦中无法察觉到夺魂化血大妙法就足以判断,在外面时他和一般的炼气十重并没有什么区别,被一个筑基修士暗算理所当然就是会察觉不到。 如果对方不是朝识海动手而是直接破屋而入,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总结经验过后,叶开天对自己的处境也有了更明确的认知,知道自己这回惹上不小麻烦了。 “大师兄没有得手,但也没有死。他既然这么急着离开人材宗,一定是还有后着去找帮手了,后续我该怎么破局呢?” 眼下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大师兄回来之前抢先一步向本门宗主告密,好让宗主来对付他。 但无凭无据,标引也还离散在小人国内不知所踪,人材宗宗主会相信他的话么? 就在他如此盘算着的时候,石室的大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叶开天抬眼一看,走进来的竟是玉冰清,一张玉脸冷若冰雪,神情坚定。 “玉师姐,你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叶开天边说边已经从蒲团上快速站了起来,既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玉冰清和大师兄是一伙的,就不由得他不提防这个女子。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知道她是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你识海中的标引是我放的。” 然而玉冰清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不由得一惊。 “上一次我找你双修,其实是听从大师兄的命令,暗中在你的识海里种下夺魂化血大妙法的标引,再伺机抢夺你的灵蕴。” “师姐,我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昨晚你的识海被偷袭也是我和大师兄做的,不过关于这件事,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尽管叶开天一再想装糊涂过去,但玉冰清的表情十分坚定,摆明了一副要摊开说清楚的模样,这使得他还真猜不透这女人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没有要动武的打算,叶开天也乐得听听她到底想怎么样。 他收起了那副无知模样,朝石桌旁请了请手:“不若,坐下说?” 玉冰清微微点头坐了下来,手握成拳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肉,痛不自知。 “昨晚大师兄施展夺魂化血大妙法,想入你识海将你的灵蕴一掠而空,但被你反噬伤了双眼,所以连夜赶回合欢宗了。” “他和你是同门,都是合欢宗的弟子对么?”叶开天看着她双眼问道。 “是,师傅十年前就已经安排他卧底在人材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此暗中用大妙法夺人灵蕴,同时获得人材宗宗主的信任,成为接班人。”玉冰清点点头。 “这么说昨晚你们是回去搬救兵了。” “没错。师傅已经说了要亲自替他报仇,那枚标引仍然在你识海之中,他让我寻个你闭目修炼的机会,好用夺舍之法对付你。” 叶开天打趣地扫视着这个女人,实在搞不明白她这一出是何意味,若说这是明着威胁,她也未免有些太紧张了,甚至手脚僵硬坐立不安。 “师姐,你突然如此坦白实在让我有些好奇,究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弃暗投明,我想帮你。” 叶开天听到这句回答明显愣了一下,在确认对方不是开玩笑之后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弃暗投明都来了,这是演的哪一出? 梁朝伟无间道吗,以前没得选,现在想选当好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暗中在我这种了标引,又联合大师兄想来抢我灵蕴,现在发现抢不过了,又想背叛他们转而投诚?” 叶开天原本只是想失笑反讽一下,但没想到玉冰清的回答却异常干脆,半点都没有犹豫: “对。” “在大师兄被反噬之后,我就已经断定你不是我能招惹的人,我不同意他继续纠缠下去,但他一意孤行,还要找上师傅向我施压。” 玉冰清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抓紧衣角,清雅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犹豫。 “我是来修行的,不是来送死的,他不珍惜自己的修为和性命,但我很在乎。我为了走到今天付出的努力比他这种修二代要多十倍百倍,我绝不会为了他的一口气而去送死。” “所以清除标引也好,反勾引他们也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将功补过,你不要因此事迁怒于我。” 前世今世加起来两辈子,叶开天不是没见过毒妇,但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坦白直率的毒妇,甚至对自己的定位都有着极其清晰的认知。 她在自己亲身经历过、又目睹了大师兄的反噬之后,迅速就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认定叶开天是个背后有极大机缘的危险人物,触碰不得。 大师兄既然要赶着去送死,她绝不可能陪他做这种蠢事。 从两仪宫到惑心坊,从极乐宗到合欢宗,没人知道她为了向上爬付出了多少努力,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玉冰清的心里由始至终只坚定一个信念,那就是她永远只站在赢家这边。 这点,倒是让叶开天对这个女人有了点兴趣。 端视着她那张天生清雅的脸庞,叶开天顿了顿,随后淡然对她吩咐道: “好啊,既然你说要帮我,那你就回去跟你的师傅讲,我今晚就会闭目养伤,这是个大好机会可以对我下手。” “今晚?”玉冰清皱了皱眉,她原以为叶开天第一件事会是让她解开标引,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错,你师傅不是说要来亲自报仇么?那你就让他赶紧来,越快越好。” 叶开天打从心底里笑了起来,因为就在刚刚他忽然全都明白了,射日弓的机缘原来不早不晚,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