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像个游魂似的飘荡在客厅的时候,外面的大门响了, 他一下汗毛都竖了起来, 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 是简柠回来了,她梳着马尾, 一身运动装,跟着清晨的阳光一同走进屋内。 “你醒了?”她舒展开身体, 露出个大方的笑, “房间浴室里面有新的洗漱用品你随便用。” “好、好的。”林裕拘谨地点点头, 他十分赧然, “昨天晚上打扰你了。” 印象中自己酒品不怎么好,他和简柠也没有到很熟的地步,回想起来都觉得面热。 “没有,也就借了一张床出来,是曲澈把你抬过去的。”简柠打算回房间冲个澡把衣服换掉,晨跑她出了不少汗,等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你们系今天有早课?” 林裕点点头,“有的。” - 曲澈去上课一贯会选取比较早的时间,他喜欢自由挑选座位,专业课就坐在第一排,没什么重要知识的课就找个窗边的座位做自己的事情。他喜欢阳光绿植还有微风,这些能让心情变好的东西。 今天的公共课,他却去得很晚,晚得自己喜欢的座位都被人占了,他只能随便找了个中排坐着。 他们班的人很少会去坐在他旁边,大一还有女生往他面前凑,后来发现上课找他讲话,他不会回应,下课找他讲话,他就直接拒绝,长时间下来,也只有别的系别或者别的年级的人偶尔会去试着碰碰钉子。 所以,这天简柠和林裕一起走进教室的时候,曲澈一左一右的位子正好被空开,他们倒是问也不问,自然而然就坐了过去。 林裕就不说什么了,本来就是一个系的,简柠过来就纯粹是……动机不纯,不同系也不同级,甚至这根本不是他们院需要上的课。 “没课,顺便过来还东西给你。”简柠递了一个纸袋过去,她从进门就一直拎着的,她解释起来也很大方自然,然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对着曲澈写着“事情做完了你该走了”的表情,她小声补充了一句,“你忘了我说过我要追你了吗?” 曲澈捏住纸袋的手一紧,然后又慢慢松开,他低头去看课本。 “你今天没带笔记本?”林裕一晃眼过去觉得缺了点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曲澈一向不离身的笔记本没带过来,“是不是昨天摔坏了?” 昨天曲澈打回去把许臣风压到地上的时候,许臣风左手撑了一下桌面,摔倒的时候,连带着笔记本一起掉了下去。 曲澈没抬头,“嗯。” 林裕口气带了点焦急:“是哪里坏了?” 笔记本可以说是他们院系必不可少的工具,可以类比于“老婆”的存在,这都快期末了,没有笔记本影响实在不小。 “屏幕碎了,硬盘摔坏了,USB接口也松了。”曲澈早上起来就检查过了一遍。 林裕听完表情又是一变,“啊,那坏得有点彻底。” 曲澈还是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 其实一般这种情况就干脆换了,要救的话只能去淘一下同型号的坏主板的,然后自己替换一下外壳。但是曲澈的笔记本型号在他大一买的时候就已经偏老款了,现在市面上要找同款难度很大,修好他坏掉的这些要花的钱也不少,还不如重新买性价比来得高。 简柠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那你资料是不是都没有了?” “没事,那些都存云里了。”他只损失了小半天的代码而已。 只是,他的外包工作暂时难以进行下去,用公用电脑的话,安全问题难以保障,而且要配置的环境也很麻烦,他现在正为此无比烦恼。 “我有闲置的surface pro,学长暂时用一下?”简柠很快拿出解决方案,“本来也是因为我的事情,才害你笔记本摔坏的吧。” 她看曲澈没多少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没有笔记本的话,这周教我高数也会很麻烦吧,我都快要考试了,这对我很重要。” 曲澈不是第一次觉得简柠话术了得了,她知晓如何让人难以拒绝,熨帖地考虑到各种情况。 他呼出一口气,说:“不会影响到你学习,放心。” 简柠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撇了撇嘴,转而去问林裕:“这个适合你们用吗?” “pro可以诶,除了屏幕小一点,没什么缺……”林裕没过脑,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对,他的声音慢慢被自己吃了回去。 简柠显得格外好奇:“你们需要大屏幕吗?” “写代码当然屏幕大一点舒服点,最适合的是竖屏。”林裕干巴巴地小声科普,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一时间,话题就断在了这里,三个人各忙各的事情。 曲澈的手机震了下。 【N:真的是闲置的,没骗你。】 【N:我自用的是别的。】 曲澈知道的,之前模特的事情,他们去过设计系的课室,简柠当时就在用数位屏绘图,她同学似乎是在打版,他当时看到了简柠自用的是别的。 但是他没法答应,答应了就又扯在了一起。 他想起一些事,昨晚去简柠家里,客房自动亮起的感应灯,有些许张皇在寻找开关的自己。 简柠落在他家的那件衬衣,就等于他高中毕业时候一整个暑期赚的钱,那笔钱的很大一部分变成了宿舍里面坏掉的笔记本。 那件衬衣沾过红酒渍了,她应该不会要了,他的电脑坏得很彻底,他还想要修一修。 曲澈拿起屏幕已经裂了几条缝的手机,轻轻打字。 简柠那边收到消息。 【贤惠持家型酷哥:我会想办法修一下。】 【N:好哦。】 简柠比曲澈想象中要安静,可能因为周围人比较多,她没有再和他说那些……露骨的话语,上课铃响了之后,她只是在旁边玩手机。 虽然她在旁边就算不说话,存在感也很强,她会喷香水,这种气味还经常变化,比如现在用的和昨天用的就不是一款。 曲澈闻不出来具体牌子,他甚至对香味也很迟钝,分不出里面有哪几种花香,也有可能不是花香,她今天身上就是淡淡的海水味道。 不过,等他看了一会专业书,五感也就丧失了灵敏性,只有眼睛和大脑在飞速运作。 简柠在旁边也并没有在玩,她稍微查了一下笔记本和屏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致了解了一番。 她也就是心念一动便过来了,本来昨天找曲澈也就是为了还他衣服,当然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要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说多了,就不值钱了。虽然她本来也没觉得自己的喜欢多有价值。 她坐的位置正好在曲澈脸颊受伤的同一边,他还贴着胶布,白白的一片,从边缘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他看书一如既往的认真专注,只是右手受伤了,他就用左手不太熟练地在课本上面勾画。 曲澈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认真地在生活着,或者说生存着? 她不想批判什么自尊值几斤几两,接受她的帮助无疑是便利又快捷的解决方式。 但是她从开口开始,已经有会被拒绝的揣测,她会想起那一年,看到曲澈来家里拜年的那个冬季。 好难搞哦…… 直到第一节 课下了,课间周围都变得嘈杂起来,曲澈还保持着左手拿笔的姿势好一会才稍微松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简柠像蓄谋已久,一下就蹭了过来,她撞了一下曲澈的手肘,等曲澈望过去,她举着一个速写本,盖住自己大半张脸,上面画的是服装设计图,人脸画得很抽象,连发型都没画,曲澈看着却没来由地觉得她画的自己。 纸张上面的人体线条非常简单,她下笔流畅,黑笔勾勒出站立的男性体态,上面的人物穿着一套冬装,他不懂设计,只觉得很符合这冬日感觉,凛冽中带着些锋利。 简柠确定他看到以后,很快把本子收好,她背起包,“那我先走啦,你们好好上课。” 林裕和她说了几句,她果断地离开了教室。 简柠说要追人,其实也没怎么追,来蹭课也是一时心血来潮,过了几天,她又来蹭了半节课,也没说什么,就跑走掉。 但是即便是这种算不得亲密的行为,也慢慢在他们系里跟着许臣风分手的消息一起发酵,混合成充满了各种恶意揣测的八卦小料。 毕竟,简柠前脚刚和许臣风分手,后脚就跑来他们班曲澈面前晃,再结合许臣风出院了,头上包着的纱布,这中间蛛网般千丝万缕的联系,总是容易脑补出一些狗血且不道德又格外喜闻乐见的剧情出来。 第22章 简柠对他们信息院系间的流言无知无觉, 临近期末她自己院系也是忙得要死,一边做着走秀要用的服装和配饰,一边还要在复习课业间抽空对付高数。好在Kelly转校过来, 但是下学期才正式上课, 所以打版还有缝纫都能帮下忙。 至于学业上面的事情, 这周周末她刚和曲澈补习完毕, 已经在他严厉的管教下学习了一整个学期,简柠虽然也没有说完全掌握,但是80%是吸收到了。 曲澈还和她说,考前会押两套题出来,她好好做应该问题不大。 对了,曲澈把衬衣还给她了, 红酒渍还是没完全洗干净, 他后面似乎还洗过。 她现在正忙着在那件衬衣上面加上刺绣纹样,她刺了半只黑猫上去,刚好经过腰腹的位置,最后加上个不太友善的表情。 完全遮挡住酒渍,就是有点费手,她许久没有做过这么大面积的纯手工刺绣, 做完把针线一收就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咸鱼瘫。 都没有男朋友给她洗过衣服呢。 嗯, 也没有给她下过面条的。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觉得他好。 她想, 这大概是人类通病。 揉了揉自己的山根,午后太阳正好, 她也来了困意 , 拿了条毯子就准备去阳光房睡一小会。 舒薏就在这时候来了电话, 她言简意赅:“你爸生病住院了。” 简柠拿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毫无掩饰自己被打扰的躁郁,“是要我过去吗?” “媒体已经去了。”舒薏顿了顿,口气严肃,“最近和东南亚那边的项目出了问题,再出新闻不好。” 媒体已经去了,那就是简行舟安排的一些和外界媒体一同去了。 不去,就会被乱写,说不定还会影响到那么一点股价,毕竟她一定程度上能代表她外公外婆的态度,加上两边的公司利益牵扯紧密。 简柠叹了口气,要不是看在公司的份上,她才懒得去演戏。 不过等到到场之后,简柠就更想翻白眼了。 简行舟的现任妻子,前不记得第几任秘书,汪凝带着自己七岁的儿子简嘉词在这边父慈子孝,一派和谐。 如果不是旁边还站着个最近拿到几部资源让简柠有点脸熟的三线小花,她真要觉得自己不小心闯入什么美满家庭了。 再仔细看看,就能看到小花微隆的腹部,简行舟还挺行的,又给她整出了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血亲。 “姐姐。”简嘉词蹦跶着过来,举手摸着简柠衬衣上面的刺绣,“猫猫!” “是猫猫!”简柠的语气变得夸张又高昂,她从口袋里面摸出几颗糖,往简嘉词手里塞,“请你吃糖。” 简嘉词拿着糖之后,手还摸着她衣服上的刺绣,又叫了一遍:“猫猫!” “是猫猫啊!”简柠把外套拉开了一点,让里面的花纹完全露出来,简嘉词就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门外的陈秘书看到人齐了,带着约好的媒体走了进来,闪光灯对着众人一顿拍。 简柠和简嘉词正站在病床前,而汪凝在旁边喂水,小花也一脸的关切。 很适合看图说话。 简嘉词有轻微的亚兹伯格,看到生人,马上拿着糖果躲到汪凝的身后,还局促不安地抓着她的外套。 汪凝则拍着他的头安抚道:“嘉词乖一点,去找爸爸玩。” 简行舟半躺着,气色还不错,一脸和善地去拉简嘉词的手,营造出一副身体硬朗的慈爱形象。 也就拍了一会,陈秘书很快带着人走了,她都能想到报道的主导思想,简行舟是小病且一家和睦。 “演完了,我可以走了吧?”简柠往病床瞥了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简行舟眉头紧蹙,他拔高了音调:“简柠,你非要这么说话?” 简柠看简行舟动怒只是挑了一下眉,“我也可以不说话。”直接走。 简柠带上了病房门,她也没离开医院,总要呆一会再走的。 世风日下,怎么身边莺莺燕燕这么多倒是没见公司股价下跌,简行舟口碑受损,真是没道理得很。 简柠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周围也不少做康复的病人被家人带着散步,主要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她没什么好心情,刚才她看到了婚姻满目疮痍的模样。 她家的事情,八卦杂志都写烂了,要她来概括,也要说句太阳底下无新事。 商业联姻的剧本,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剧本,再加上不忠且永远喜欢二十多岁女人的男主角,差不多就是她家事的全部面貌。 如果站在汪凝的视角,可能还有辛苦上位之后,生下了没法继承公司的孩子,忍辱负重看着更年轻的女人耀武扬威。 她也喜欢看这腐烂的爱情,心里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痛快情绪。 母亲亡故的时候,简柠被带去看过心理医生,好几套的分析量表做下来,她的所有指标都昭示着她正常健康。 她其实挺不理解,像这些量表难道不是自己想要什么答案,顺着写过去就行了? 简柠想了一轮,觉得心情又变好了,反正,她早就知道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感情更是,倒是不如及时行乐的自在了。 她随意前后晃荡着自己两条腿,在医院的草坪旁边,享受这午后暖阳。 也不知道该说她运气不好还是怎么,面前经过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性病人,摇晃了两下,径直倒了下去,把她惊得跳了起来。 她用双手把人接了下来,但是栽倒的重力加速度产生的动能有点高,她被压得摔了下去,病人的头倒在她腿上,好歹是没直接碰到地面。 中年病人的意识已经昏沉,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声音。简柠便好人做到底,叫着护士一道把人抬回了病房里。 李菀没一会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摔你身上了?” 她刚才眼前发黑,但是触觉听觉还在,感觉到自己摔在什么人身上之后,才没了意识。 “没事的,我没摔。”简柠拉了一下右边袖口。 病房的病友都很关心她,一下围了过来,“哎哟,李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打电话给家里人啊?” “不要了,不要了。”李菀连连摆手,她还不放心地看了床边的医生一眼,“方医生等会他来了,你别告诉他。” “你药物反应是不是很严重?”方医生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翻看着,“一天不止吐一次吧?” “两到三次。”李菀像犯错的小孩子,垂着眼承认了。 方医生摇摇头:“副作用太大的话,你身体受不了。” 她紧紧捏住病床上面的被子,语气急切道:“你别告诉曲澈。” “我再试一个疗程吧,今天是吃太少了。”李菀面色苍白,语气接近恳求。 方医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这次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