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八十一 茕茕(三)

  会过来客,李璧夫妇立即赶回家中,径直去了玉光房里。   “你可还记得此前同你说过城东的夏家,方才我同你嫂嫂见过那小公子,模样清俊,又是书香人家,你若有意,我再同他家里往下议?”   雁回也随着多夸了几句。“他气质风度极好,事情办得也稳妥雅致。”   “不急。”玉光背过身去。   李璧绕到玉光面前,认真问她:“怎能不急,你若是嫌他家财单薄,我替你再去商谈?若是他家愿意多拿些聘礼过来,咱们家里相应添多嫁妆,全数与你攥在手上,也不寒酸。”   玉光不答。   “那你倒是多说说,你到底如何思想?”   雁回连忙轻扯李璧的衣袖,示意他莫说得太过了。   不料玉光轻声说:“邻县赵家二公子,我看他家世上倒是更合我意。我情愿择个匹配相称的,免得日后想起来总怕自己亏损。”   “赵二……赵承?”李璧听了自是愿意。“好哇,真不愧是我妹子,有这般头脑气度。先前我怕你嫌他貌寝,提都未敢多提,你竟是个心明眼亮的识货人儿,是为兄不该小看了妹妹。”   “啊?”雁回听得一头雾水,仿佛李家兄妹在开玩笑。   李璧喜出望外,毫不在乎雁回的惊讶眼神,自顾自地说着。“你嫂嫂的姐夫,与我连襟的孙姑爷,你见过的。我多年前就想过你若是能嫁了他——不过赵二公子也好,虽不如孙家高大,比起咱们家可是高了好几道台阶。我明日便去替你问一问,就凭你这品貌才学,料他也情愿得很。”   听李璧提起孙步云,雁回再也忍耐不住。“妹妹,我同你说几句知心话,可别怪我多嘴。我姐姐并非真心实意要嫁孙姐夫,实属父母之命。其中多少言语难尽之处,我此前可都同妹妹说过了。”   她又看向李璧,“妹妹还在孝期,可容她慢慢挑选可心之人,不急于此时议定。”   李璧瞪了雁回一眼,正要说话。   玉光抢先。“嫂嫂真是为我好,不愿我像嫂嫂当年那般着急出嫁,宁可抛了病母寄人篱下,也要如期嫁入我家。”   李璧恼了,不待雁回说话,斥责道:“妹妹自己想得明白,哪还用你在此添乱。”   面对兄妹二人的冷眼,雁回维持着耐心。“妹妹,我心知你此前对我有误会,但我当真是为妹妹想着。与你提我自家伤心事,也是为——”   玉光猛地抬手指向雁回的鼻子。“我还尊你一声嫂嫂,劝你见好就收。不必再多解释。”   “妹妹——”雁回试图去拂玉光的手,却被她一把打开。   “我的婚事人人都可过来说上几嘴,我爱听则听,不爱听便权当放屁,你便是那满口狗屁最多的。我还不知你是何居心?世上哪有十全十美,我不愿过穷酸日子,你任我求仁得仁便罢。有这工夫假惺惺为我好,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近来你腆着肚子到处乱跑,我都看着眼里,成何体统?”   “说什么呢。也忒难听了。我过后再同你细说吧。”李璧拉开玉光,将雁回护到自己身后。   到底不愿责骂妹妹,他伸手招呼玉光房里丫鬟:“你扶小姐回卧房里歇息。”   夫妇二人刚回到房里,李璧先说雁回的不是。“你未讲究章法,不该一上来就劝阻她。她素来不爱听你言语——对你无礼的确属她不对,你既然心知肚明,少同她计较便是。再说人都是打着不走推着走,不是你自己说过要顺着她来?”   “我以为她是心里有志向,未曾想过她这般势利……”   李璧摊开双手。“这哪说得上势利,那我问你,我因你美貌贤德而与你结发,是我势美势德不成?”   “不……你,这不是一回事……”   雁回思索着正要反驳,李璧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她的首饰盒子。   “别再琢磨了,快看看你这藏金银纳珠宝的百宝匣子,拣几样你烦厌了的送与妹妹,只消几样首饰,简简单单便和好了,多轻松省事儿。”   他翻出其中的几块黄金,问雁回:“哪块成色好?放在此处是等着新打首饰?”   雁回将黄金夺了回来。“我不爱戴太多装饰,极少去打那些簪钗坠子,你连这都不知?”   李璧不答。   “你都知道你妹妹待我毫不客气,还让我去送礼巴结她?你只惦记你妹子首饰不多,可想过我也未得你半点——”   雁回自住了嘴,向着李璧胸口一捶。“罢了,原也不是为那些嫁你。”   她本想顺势撒娇说“不为那些而爱恋你”,终究未能说出口,只得咬紧一个“嫁”字。   李璧顺势握住雁回的拳头。“我怎不知。不是时时日日记着感戴娘子恩情?你若是冤了我是个忘恩负义的,那我真是白活了一遭。”   他掰出雁回的手指,放到自己心口比划。“娘子是要我剖开心来看不成?”   “哼。你啊……”雁回噘着嘴。   面上还过得去,二人依然是恩爱夫妇,但雁回总是心神不宁。她明白并非因为怀孕,趁李璧还在家中,不时悄然观察着他的举动。   他昨晚拿了一坛酒捧在手上赏玩,好一阵才放到里间的架子上。雁回佯装未曾察觉,实则偷然凑近看了,其上封条书写的显然是玉光生辰。这分明是家中生女时埋下的美酒,将来要做妹妹的嫁妆,不知为何他此时取了出来。   或是因他父亲在世时,自觉时日无多,曾花了好几日指点李璧店铺产业、家中所藏,各地田产,他如今全盘接手了,便也四处查看过?只不过一坛酒,随手取回来放在手边,多心做甚……   这几日来的桩桩件件,如冬季干涸的河床中暴露出的巨石,雁回再也不能视而不见,更无法说服自己别再起疑。   只有一件事情维持着她的一丝信心。   她避开旁人,独自找到金宵,开口便问:“我记得当初我母亲过世,少爷交代由你处理好我家房舍,可有此事?”   金宵有些慌张。“少夫人,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旁的一概不知。”   “我懂你难处,但这毕竟是我祖产,求你。”雁回有些急切。   “少爷未交代过,我是一字不敢说,少夫人亲自问少爷或许更好。”金宵愧疚不已,整张脸如一张揉皱了的纸,不停地原地跺脚。   雁回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到底不忍逼迫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此事不敢同旁人说,最好是请桂子帮忙打听,但上月那一巴掌,主仆之间已尴尬得一日里说不上两句话。雁回酝酿了好半天,才能勉强拉住桂子,支支吾吾地问:“你知道我母亲丧事之后,我夫君是不是曾让金宵……”   雁回吞回了半句,试探地看着桂子,期盼的无非是两种回应,要么桂子毫不知情,要么当真知情,她能自觉挑明。   桂子的确不爱弄得云山雾罩,更受不了被雁回防备。“我懂你意思,我娘对我说过一二,我可替你去找金宵。”   刚迈出脚步,桂子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雁回说:“小姐,你若是还有用我之处,不妨尽快吩咐,不必思来想去的说不出口。”   “啊?”雁回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为何,说得像是要出远门了。   但桂子已疾步离开。   她轻车熟路,很快便寻到了金宵。金宵当然明白她为何而来,局促地站起身迎向桂子。“姑娘,我当真不能——”   “此事并非少夫人过问,你便当是你我二人闲聊,”桂子淡淡一笑,“你也是为少爷着想。如今少夫人蒙在鼓里,但以她聪明才智,不经你这头,终究也是要得知实情的。到头来他二人也少不了大闹一场。若是你点拨我一二,我再暗示少夫人,权当她自己发觉。既不是你告了密,又非我做了什么手脚,少夫人亦不愿弄得场面难看,他夫妇能有个台阶下来,算是你我功德一桩。”   她的确说的在理,金宵像是下了决心。“我听姑娘的,只是少爷一向有交代,姑娘若要告了少夫人,千万莫说是自我口中知情,不然我是要没命了。我只能请姑娘转告少夫人,瞧瞧少爷马鞍上的兜子。”   “放心,我绝对保你。”桂子作个发誓的手势,对金宵眨眨眼。   桂子复了雁回“说是请小姐看看姑爷的马鞍”,她依约不提金宵名字。“其上的兜子里或许有可看的。”   雁回听了出神,犹豫着不想对桂子多说。“行……我明白了,你且去忙。”   “是,小姐。”桂子对雁回行了礼才退出房里。   雁回仍思索着,丝毫未察觉桂子与从前不同。   出了房门便不再去想雁回与李璧到底如何,桂子找出做了一半的木雕,坐在台阶上继续为蛇郎君造新像。自上回从山中回来,她已雕刻了好些习作,正是逐渐上手的时候,这一座便格外精心打磨,但愿能出一座成品。   这块木料底部有一团结节,若做个高些的底座,怎么也打磨不平,若是强行抠去,怕是要废了这整块木料。   她灵机一动,刻成一个幼小女童伴随在蛇郎君脚下。“下回料子合适,为你再造几个伙伴,都跟在神仙奶奶身边,过上神仙日子。”   打扫供桌时,秋妈妈发觉雁回在父母灵位前另摆了个童女模样的小瓷像,悄悄拉桂子来看。“此前咱们都未见过,不知她在何处得来。”   婵娟正路过,见母女俩正好奇,笑道:“你瞧她,少爷想要女儿,她便赶紧求神拜佛,来路不明的也要拜。”   桂子心知雁回这是供奉女婴灵魂,并不理会。只将自己做的蛇郎君木像也摆到神龛角落里,与秋妈妈默默换着香。   没过几日,蛇郎君木像便被移到与牌位并立,桂子明白这是雁回的歉意,心又软了几分。她指给秋妈妈看,半是对自己说:“娘,虽瞧得出她的心意,但咱们可得下定决心……”   桂子先看着娘亲的眼睛,又看向窗外。   雁回正在院子里逗弄韶安,母子二人正嬉笑玩闹着。韶安穿得厚重,头戴一顶深青色缎子帽儿,跑起来如一只小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