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速胡乱吃了几口,桂子谎称“要帮姐姐妹妹们买些丝线”,攥紧小票就往外跑。 到了大街上桂子这才发觉,并不当真知晓该去何处,婵娟只说过“同药铺在一条街上”“你到了便知”,许是故意不交代清楚。要是真未找到地方可如何是好,少不了又受她一顿挖苦。 停下脚步仔细看看手中小票,果然其上便写着铺子所在,“锦云坊”三字秀逸雅致,从旁装饰着七彩祥云凌霄花图样,在集贤街陈字巷,第十二号店面。 桂子喜得拍拍自己的头。“幸好你识字。” 这店铺牌匾门脸都做得极小,桂子在外看着总疑心走错了地方,但反复核对着门牌和手中的小票,的确是此地无误。 鼓起勇气自窄窄一道门走进,内里竟是另一片锦绣世界展现在桂子眼前。这是一间极宽敞又挑得极高的屋子,或许有别处二层楼那般高,抬头能见高处悬着一道道缤纷绚丽的布料垂下,如云彩倾泻成的瀑布,低处堆着一团团流光溢彩的丝线,似霞光织就的花朵,稍有几寸空处摆放些矮凳高椅,都由织工绣娘们占领。 她们忙碌着手中活计,谁人都是头也不抬,桂子有些慌张,不知如何找人询问。 “这不是那谁……谁家的小丫鬟来着……” 梳着高髻的华服妇人走向桂子。桂子一眼认出了她。而她或许并不记得桂子到底是“谁家”派来,全凭生意人嘴皮子功夫,先给足面子再说。 “啊!您是——丁师傅!”桂子拍着手。 “哟,大姑娘真机灵,还记得我呢。”丁裁缝嗔道。 “怎敢忘得了您!”学着丁裁缝的熟稔语调,桂子大起胆子也调笑几句。 我所言非虚,的确难以忘怀,桂子暗想,此生都难得见几位您一般人物。 接过小票,丁裁缝扫了一眼便交给了身旁候着的随从。 “啊?那我在此等候?”并未弄明白其中经纬,桂子仍有些紧张。 “算你运气好,今日我刚巧在铺子里,带你到处瞧瞧吧。免得愣在这里苦等。”丁裁缝冷笑一声。 她虽高高在上,但在桂子看来并无轻慢之感,便放心地随她在工场走动。 原来此地裁缝织工绣娘都是苦命女人,投奔了锦云坊,靠一技之长养家糊口。“我这里工钱开得不算太多,各人全凭本事吃饭,多劳多得,好劳好得。这些年店铺打出了名头,说不上客似云来,也是一年四季不愁没饭吃。遇上阔绰客人有时还额外打赏,这赏钱我可是一文也不沾,全数发给做工人。” “啊,师傅,我午前去了一处做小绣鞋的铺子,那绣娘手艺也好生精美呢。您不将她也招揽过来?” “我人手够用得很,且也不是做不出那样的活。”丁裁缝骄傲地说,“只是不做那些怪力乱神的生意。” “嗯?”桂子惊讶。 “啥意思?你不知她家做什么就过去瞧?”丁裁缝也有些意外,“那可算是换运用的祭器,寻常人家谁要去买。” 桂子心中一动,怎么好些词儿都听不懂,什么换运? “祭?祭谁?……蛇郎君?”她心里冒出来好些尊名,但一闪而过的灵光使她故意提起蛇郎君,不提东门县人人尊崇的龙王爷。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丁裁缝压低声音,“蛇郎君收容世间夭折女婴的魂灵,是至阴之神,咱们女人家可不能白日大喊神明名号。” “师傅莫怕,我也是可怜女子,蛇郎君心疼我还来不及,怎舍得降罪与我。但是师傅,为何我听说的是蛇郎君保护男子?” “那是偏门说法,心里有鬼的人才信。你可想过,世间好些得了女儿不情愿的人家,那些女孩儿怎就纷纷夭折了,哪有如此巧合?这幽魂无处可去,自要请神明带走。” 好一阵无人回话,丁裁缝瞥桂子一眼。“你方才说你也是可怜女子,怎的了?” “我……”原本只是戏说一嘴,被这似冷还热的眼神打中,桂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师傅,我前些年被家里人卖出来为人奴婢,此后便被他们躲得远远的,此事不想也罢,思想起来总是悲伤得很。幸得我今年新认了母亲,是天老爷——” “那就莫去想,过好你现今日子。”丁裁缝无意细听,抬起袖子在空中一挥。“你瞧这屋子里大姐小妹,谁人身世不比你凄惨十倍。在我这里不愁吃穿,凭手艺本事还能攒些养老钱,每日里也如自家姐妹相处。你……” 她上下打量桂子,抬抬下巴命令道:“给我看看你针线如何。” “啊啊,针线……”桂子慌了,“我不大行,在家里老被旁的丫鬟取笑。” “那你试试,若是人才够巧,不会也能学。再说凡事不都是学会了练熟了,便成了自己本事?” “那我试试?”桂子谦卑地点头哈腰,拿起一旁闲置的绣花绷子,极力续上针脚。 只观察了片刻,丁裁缝便叹息连连。“几回见着姑娘总觉你心明眼亮嘴上也伶俐,必定是个手艺好的,没想到这针线功夫竟这般……” 桂子央求道:“师傅若有旁的位置也可留我呀,我会读写,也能陪师傅出门经营。” “再议再议。” 捏起桂子的下巴左看右看,丁裁缝连连摇头。“可惜了好模样儿,你长得如此巧,浑身一股灵秀劲儿,怎这手却捏起针来就像拿勺子掏耳朵,一点指望都没有。” 佯装嫌弃地撇开桂子的脸,丁裁缝嗔道:“快回去吧,今后没事多来走动走动。” “那自然要来。老实说,初次见着您我还有些怵得慌。今日在此倒怪亲切的,害人家都舍不得走了。”桂子叹气。“要不是我实在手上笨拙,害师傅瞧不上,真情愿当场便留下来谋个位置。” “前几回?……是你家小姐出阁前?”丁裁缝回忆着,“是高家?哦哦,池家。” “正是,您还记着。” 丁裁缝得意道:“那可不,做生意岂能忘了客人,恨不得长八个心眼子,将琐事一应记住。谁人不爱受人尊崇,不管你心里如何想,面上也要敬着捧着。” “哇。”桂子由衷佩服。 丁裁缝眨眨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觉着我拜高踩低势利得很?” “不敢不敢。”桂子连忙摇头。 “骗谁呢。”丁裁缝抬手一指戳住桂子脑门儿,“你不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贵衣裳卖给谁?等你有了一番事业,旁人还争着要得你青睐,谁能猜得出来其实你自个儿心里头,倒是不在乎这些高低上下。” 手下人将桂子要取的衣物用雪青色纸包了送来,丁裁缝随手拆包翻看。“哟,看来你们家是有喜事,显然订的女孩儿穿用衣衫,真是大手笔。这是我们家顶好的手艺呢。” “是吗?”桂子正是好奇,也想伸手去拨弄。“没同我交代过这是何物,只叫我过来悄悄取走。” “嗯?”丁裁缝立即皱起眉头,小声对桂子说:“那你捂好吧,这东西,唉。难怪你家去看那绣鞋儿。” 见桂子回来,雁回迅速站起身。“怎去这么久,韶安哭着要回家了。” “我找了半天铺子在哪,到底还是出来得少,不熟悉街巷。见谅见谅。”桂子连忙抱起韶安,刚好遮挡住怀里藏着的纸包。 在外到底是乏了,韶安一路安静,趴在桂子怀里如一只小猫儿。桂子忍不住轻轻逗弄他:“可别当真睡着了,晚上又不睡。” “任他睡呀,凭你还管得了他?”雁回笑着,说话时看一眼李璧,夫君却心不在焉,这使她有些不是滋味。 桂子也不太舒服,总觉雁回话里有话,“凭你还管得了他”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提点我,你个奴婢还想管束尊贵的小少爷? 许是也有一丝后悔,雁回试图寻些话来说,问桂子:“那绣鞋儿的确精美,不是么?” “确实。” “正好你也瞧过了,向人家学学,精进点儿针线。”雁回笑道。 外出的兴奋劲儿烟消云散,桂子点点头,一路沉默着。 一进屋雁回便到父母灵前祝祷,不知在求些什么。 有心告诉雁回“我怕是替你夫君取了小嫁衣回来”“你可千万小心”,桂子将韶安交给奶娘,自己在雁回身后等待,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不曾回头。 鼓起勇气,桂子刚迈出脚步想去叫雁回,便被婵娟拉到一旁。 “如何?取到了?” 桂子自怀里掏出纸包儿,还未拿稳,婵娟夺了就走。 她未说半个谢字,只撂下一句:“你怎捂在那儿就带回来,若是揉皱了谁去熨烫平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