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七十 亲恩(一)

  自生产以来,绍飞调养了两年多,其间种种她都埋藏心中,已不愿再与人多言,独自也不多回味。如今身上万事如常,她心思总在家门外,不甘心继续闭锁在屋里,开始随池洲走动各处亲戚家。   每次夫君都要同对方私语一番,此事绍飞并不在意,也不追究到底谈的何事。早前她亦怀疑过亲朋戚友是否乐见自己,但无法继续躲在家中,她极力不畏人言,也乐得只和女眷相处。   自上回喝满月酒时见过,算下来仅隔半月,绍飞又随池洲来到李家。   见雁回仍是虚弱憔悴,绍飞难免多了几分真心,说出话来言词恳切。“还记得当初家里失火吗,我真后悔当时冲动引燃火焰,害你房里人舍身冒险,尤其秋妈妈也受伤——”   “嫂嫂,是往事了。”雁回抚住绍飞肩头,“不必再多歉疚。你如今平安康宁,便是我房里人当初所愿。”   四处看看,却不见秋妈妈和桂子。雁回只得问婵娟:“人都何在?”   “回少夫人,秋妈妈应是浣洗去了,桂子姑娘在外头呢。”婵娟眼珠一转,故意不说清楚桂子去向。   绍飞只得感慨:“到底是添了孩子,都忙碌得很,请雁妹妹转告二人,我真是抱歉不已。尤其你们主仆始终都对我友善客气,若过去仍有哪些做得不好的,还是请多包涵,今后再不会那般糊涂了。”   “嫂嫂从此再不消提这些了。”雁回寻些旁的事情来说:“我听兄长提起,近来嫂嫂是勤快外出了,可都探了亲戚人家,知晓大家近况?”   “我前日同婆母去邵家探了堇娘。”   雁回尽力不动声色,等着绍飞往下说。   她似乎并不知堇娘当初实情。“她的一双女儿如今满地乱跑,如风一般,极难抓住,丫鬟和婆子们只得陪着到处玩,家里每日热闹非凡。她那时回了娘家,我在病中只见过两三面,或许瞧得也不真切,总觉得她如今和那时并无二致,仍是挺疲惫,或许双生的确过于伤身。也不知能不能得空再添个出来,膝下没个男孩可不行。”   绍飞低头看了一眼雁回腹部。“可不是人人如你这般好命。”   “唉。嫂嫂又不是不知。”雁回皱起眉头,“此事太过艰辛,依我看可是不便再犯险了,且莫说自己身上痛苦,同夫君之间也好生尴尬。”   当着丫鬟的面,雁回不想细说,又实在急于倾诉。“不是我避着他,便是他避着我。”   显然此事也是绍飞痛处,她回握住雁回的手,身子凑近来低声说:“谁不是呢……身子恢复或许因人而异,有快有慢,但是个中滋味真是谁尝了不说苦?尤其是我至今还在……”   她犹豫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咱们姐妹之间以诚相待,我便一切如实说了,我身上至今仍有些漏出来,就是……就是小——”   雁回更用力地握住绍飞的手,深深地点着头。“我懂得我懂得。根本无从控制,只能当作是月事不止了……有时我见用人为韶安换尿布,不免想起自己,总觉得荒唐可笑。此前谁能料到还能有这种毛病,真是窘迫非常,我不得不身上佩了好几个香囊,生怕叫人闻得出来。”   绍飞深呼一口气,叹道:“你果然懂得。要说像月事,还是排出恶露那阵子更像,不过如今咱们总防备着污了衣衫,不得不每日带着那布儿,时刻查看,的确也是更像。”   她又转头去看摇篮中睡着的韶安。“你瞧他这小脸蛋儿,每日里多看看,那些委屈难受便也……不,也是不值得,只是你若看着孩子,心里能稍缓解些,也算是一剂良药了。”   韶安的小手微微抓握,不知梦见了什么。绍飞便将手指递过去,不多时便被韶安轻轻握住。自己的孩子当初也是这般幼小娇嫩,只是他身子不好,总在睡眠中,母子之间只能这般接触。   韶安是个不错的名字,文雅不失响亮,而自己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未曾……   绍飞的心如落入深潭中,浑身冰凉,她轻轻抽出手。   “也不知茜娘是何打算,同那人生个孩子,应是很难好看。”话说出口,自己听来也是酸溜溜的,绍飞有些后悔,便盯着雁回的眼,要看她如何反应。   果然雁回必定是要维护茜娘。她连忙说:“我也不知茜姐姐如何打算,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已有身孕,这孩子许是聪明伶俐,能继承家业。嫂嫂你想,孙姑爷有经营手腕,茜姐姐有治家才能,这孩子的头脑当然是不同寻常。”   绍飞心中暗笑,你急于解释,显然也是想着那人实在入不得眼。她故意不回话,等着雁回继续“开脱”。   雁回无法不为茜娘的婚事粉饰,她心知这也是为了宽慰自己,哄骗不了任何人,但更不想承认那桩婚事“难看”,只得由着自己滔滔不绝。“我看茜姐姐同孙姐夫也还融洽,此前夫妇还同去京中游历,我听姐姐谈了好些见闻,仿佛置身其中,真是令我眼花缭乱。姐姐自身也颇向往经营之事,好一番雄图抱负,若诞下孩子协助孙姐夫生意,也算得上是琴瑟和鸣。”   又说风凭如何机敏灵慧,“茜姐姐极其喜爱孙家妹妹,我都有些盼着得见一次。听说孙家妹妹深得公主爱重,侍书伴读,好似女中名臣。倘若茜姐姐此番生女,能随了姑姑,也是极好的人才。这甥女若是也能选侍宫中,岂不是家里又添了福泽。”   绍飞原想看戏,不料她说得竟真有些道理,似乎孙家当真算得上一门好姻缘,便有些嫉妒之意,又念着茜娘当初冷待自己,心中更为不忿。   雁回还在浮想联翩,问绍飞:“或许我可同嫂嫂去探望茜姐姐,咱们姐妹间聚起来聊聊,可惜瑕儿是不便带去了。”   正想问瑕儿如何,耳听得绍飞一口拒绝。“我不同去了。近来四处转悠,我娘家里还有些多心,总怕我劳累辛苦,家里送来好些钱物为我补充着,父母弟兄关爱,我应多顺着他们心意。”   谁能料到她竟又往这上头拐,雁回心中失笑,面上顺着她说:“嫂嫂家中深情厚爱,当真令人称羡。”   幸好池洲在外叫人传话,说已同李璧谈得差不多了,要带绍飞去同李家父母见礼,他并不入内,雁回松了一口气。   送走绍飞,雁回向自己感慨到:“我现当真是孤女了。”   桂子正自外头回来,不知前因,刚进屋便听得她这一句话,随口反驳道:“怎又自怨自艾,你有我和秋妈妈,哪里能算孤身一人。”   “也是。”雁回走到桂子面前,仔细去看桂子的脸。   总觉多日未见了,这份陌生又熟悉的心绪令她有些慌张,总想为桂子做些什么,像是偿还也像是赔礼,但想不起来究竟为何要感到歉疚。   好在机会就在眼前。晚上李璧带雁回留表兄夫妇吃饭,只有四人在席上,雁回便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地问绍飞。“嫂嫂房里那苇子机灵得很,我记得她同桂子也是要好的小姐妹,我们都时常念着她呢,若是方便,可否把苇子换过来,好同我们桂子做个伴。”   头一次尝试这般“厚着脸皮”开口,雁回脸上出现久违的红晕,只觉得燥热不已。   此前怀孕时每日被人盯着瞧,又如待宰羔羊般狼狈生产,凡此种种,早将她的羞耻之心消磨殆尽,不料竟在此时寻了回来。   桂子站在雁回身后,丝毫未曾想过她竟会提出此事,惊得微张着嘴,紧张地等待绍飞答复。   “苇子啊……”绍飞放下手中筷子,“她可不能再伺候人了。”   虽是同雁回解释,但绍飞眼望着池洲。“苇子已进门做了姨娘,幸好她原就是我身边丫鬟,你也见过的,事事知根知底,头脑灵光身体健壮,倒不需我牵挂担忧,只是静待着她开花结果罢了。”   她说话时明显银牙紧咬,雁回顾不上掩饰,心急地一扭头看向桂子。   桂子呆立着,眼神四处乱瞟,显然是慌张失措。   雁回不忍再看,转回头悄悄往身后伸出左手,不料怎么也摸不到桂子。   池洲若无其事,站起身举杯对李璧说:“这杯是我二人敬谢妹夫同妹妹今日招待。我家妹子知书识礼,为人宽厚,亦是操持家务的好手,可不似那些身无才华还要处处拿乔惹事的人,你多敬着她,愚兄再次祝愿贤伉俪百年之好。”   雁回不禁咬紧牙关,你要么做戏到底,要么就当真同你妻理论一番,出言嘲讽算什么……   绍飞却偏要同他针锋相对,她也站了起来。“夫君说得极是,不是人人都配得在家中摆架子享体面。雁回妹妹嫁入好人家,真是令我心中添暖。如今又诞了子嗣,妹夫自然更要疼着紧着。妹妹从不当我是晦气人儿,时时总愿意见我,更显她贤德有礼,宅心仁厚,全然不是那种丧良心之人。”   “哪里哪里,我一向敬重兄长同嫂嫂。”   他夫妇二人指桑骂槐也就罢了,怎处处拉扯到我头上。雁回心中叫苦不迭,勉力周旋着,说不出多少漂亮话儿,只得眼巴巴地望向李璧。   求助的目光使李璧无奈地掺和进来。他其实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若说生意经营,白日已谈尽了,若要说家事,如何不带上在座女眷呢。他也有几分着急,便抓着池洲询问如何照顾幼儿。“我们这韶安虽只一只猫儿大,嗓门儿却响亮无匹,哭闹起来如敲锣一般,声声往你耳朵眼儿里扎。”   “小儿而已,不是饿了便是渴了,或许……只是逼众人速速供应饮食罢了。”池洲哪里说得出门道,支吾着敷衍几句,不免眼瞥向绍飞。   绍飞自斟自饮,全然不看池洲。   这顿饭令雁回自觉好似无形无影,反正无人在乎自己的心情,她再也不愿说话。   池家夫妇回绝了留宿,顶着黑夜乘车打道回府。送走二人,雁回立即转身安慰桂子。她也不点破,只是暗示桂子“我知你心思但是没法子”。“苇子命好,此前我隐约听说过她正有这想法,如此也算得偿所愿。咱们也是尽心尽力了,你也不必难过,应恭喜她才好。”   桂子不语,憋不住的泪水此时流了出来。   “唉。”雁回扁着嘴,一把搂住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