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强留李璧,终究还是请他在家中用了一顿饭再走。送他出门时母亲还有几分愧疚:“我独自在家等着大限,未留太多用人,这饭也只得劳动秋妈妈下厨陪着杜妈妈做好,算不得招待,还让姑爷久等,耽搁行程。”
“不不不,岳母不必多心,小灶做得精细,我看是比我家中饭菜要香。”
李璧拱手拜别,金宵儿已为他备了马匹过来。母亲又夸奖道:“小哥真是机灵敏捷,只这么一两个时辰便把事情办妥。姑爷让你跟着,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目送二人出门上路,母亲问桂子:“你可瞧得上这小哥儿?”
不待桂子回话,秋妈妈替她推拒道:“夫人,我们小桂子不思索这些,万分不愿意嫁人呢。”
“怎会如此?”母亲端详着桂子,点点头说:“的确是比往日高大了些,脸儿还是秀气,只是更倔了几分,难怪自己有这般大的主意。”
雁回这才发觉桂子的确是有些变化,也感慨道:“今日我才瞧得出来,你的确梳了大姑娘发式,也愿意穿裙了,此前总是一副短打扮。”
“咱们秋妈妈白发也多了,唉,真是辛苦你替我照看雁回。”母亲又要郑重道谢。
秋妈妈连忙搀扶着她:“使不得使不得,折损我呢……”
竟也是如今才发觉秋妈妈苍老了几分,雁回不禁心生愧疚。
秋妈妈宽慰雁回母亲:“夫人莫记挂我,平日里有人帮忙。不仅咱们小桂子勤快伶俐,李家另与了两个丫鬟过来,都生得娇俏秀美,一个叫婵娟,另一个叫金娥。金娥还是金宵儿他亲姐姐。说是这几人生辰都在月中,李夫人给改的名,都取了满月良宵的意思。”
“哦?都甚文雅。”母亲问,“那我们桂子还叫桂子?”
雁回看了桂子一眼,笑着答道:“李家婆母和他妹妹还真都说了想改。他妹妹说得多几次,因她自己丫鬟叫‘芍药’和‘紫燕’,有心让我给桂子改叫‘梧桐’‘海棠’什么的。我原是有些抵挡不住,夫君替我一口回绝了。”
雁回又回头看一眼桂子。“何必要改呢?叫桂子多可人疼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对啊!凭什么!谁也别胡乱改我名字。”桂子激动地握着拳头,虽并不明白雁回为何要说“荷花”,也不认为自己的名字是为着“可人疼爱”。
“不改不改,你得谢谢姑爷,险些叫人改了去,那今日我还得管你叫‘紫燕’了。”母亲拍拍桂子的头。她念了念,说:“紫燕听着是个大姑娘了,和你也不般配。”
“如要谢他那可太多了。”雁回又绕回去夸奖李璧。
先细说了大喜之日初见是如何一见如故,毫无陌生畏惧之感。她另提醒桂子:“你可别忘了,他不仅并不讨厌猫儿,都能允许你把江丑儿带进新房甚至放到新床上。我不求你夸他,至少要感念着,这里你总得退一步。”
“夫君凡事总是替我思想着。母亲您是有所不知,我归宁算是去的池姨母家,此番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得着机会来见您,全靠我夫君在他父母面前先提起。那日他还对我用‘盐梅’之比,意思夸我是贤妻,我猜测他学问也好得很。”
虽并不懂何为“盐梅”,桂子插嘴:“万一他就会那一句呢?”
雁回并不理会,继续夸赞。“他也体贴用人,母亲您教我平素勿称人家叫‘下人’,夫君也听我的改了口,再不提‘下人’二字。李家可谓是上下无人不同他相处自在,不必多余的敬畏。您想想这是何等仁善。”
桂子继续插嘴:“也不应太亲近了,你想那婵娟儿,每日里只想着她这少爷腹中饥饱身上凉热,对你这个少夫人可——”
“胡说,又不必人人围着我转。”雁回打断桂子。
母亲轻拍桂子的肩以示安慰,有了夫人撑腰,桂子对雁回轻“哼”一声。
大概是贪这一股久违的热闹劲儿,母亲这些天总爱让桂子陪着,听她说在池李两家见闻。雁回起初在旁听着,但她不时要打断桂子,不让说得太尖刻。
桂子恼了,求她去做些旁的事。“小姐可别再逼着我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了,夫人又不是什么旁人。或许莫在此紧盯着,就当我自己在别处玩耍?”
母亲也笑着劝雁回:“你任她说。”
雁回只好出了门,同秋妈妈一起做些针线。
“我见着这两家小姐们没几个好说话的,池家的瑕儿还不错,但是未免太天真了些,瞧着又像个孩童,反而觉着神秘,很多事猜不出她底细。茜娘最初也是脸色难看,但是多相处便发觉她拎得清,很能成事,颇为关照我们小姐。”
微笑看着桂子,雁回母亲眼神慈爱温和。
桂子便继续自在地说着,只是不提堇娘,怕让夫人伤心。“要我说李家那个是最难伺候,天天文绉绉的。夫人您是不知,好几番暗讽小姐不在家里作诗画画呢,连我都听得出来。只是小姐也未反驳回去,全了她的面子。夫人您想,她怎知我们不曾读写,难道她在新房里放了眼睛?”
“懂些诗书不好吗?我听雁回说你也在学写字,人家催你功课呢。”
“是好呀,我如今认得了几个字,每日都快活许多,老盼着再多学会些。但是夫人,您和小姐都通文墨,也不会整日舞弄,拿这些去压人一头。”
“你之前说人家丫鬟不好,那你又有多好?”
“我也并未说‘不好’。金娥是待我好些了,怕是她已知我不是她想的那种人。而婵娟儿还是那股别扭劲儿,周妈妈待秋妈妈也不大好,原先我们在池家也遇到几位老妈妈,虽不亲近也客客气气的,这位简直是要替主人使唤我俩,其实她自身不过是个传话的。我可受不得这些气。秋妈妈总是忍耐着,害我憋得辛苦。”
雁回母亲笑出了声。“的确苦了你,我知道你必定要打抱不平,何妨多同小姐说说,免得你自己出去吵架,有理都变成理亏。”
“她哪听得进去呀,夫人您是没瞧见,她同新姑爷恨不得日夜长在一处。”
晚饭后母亲叫雁回同眠。雁回不禁酸道:“可是终于想起我来了。”
“怎么说这般话,哪日里谁人可忘了你。”
母亲推着雁回进了自己卧房,母女二人并不熄灯,而是躺着长谈。大到治家服人,小到挑选衣料,无事不聊。谈到深夜,灯罩里的蜡烛都换去好几支。
雁回鼓起勇气提出心中疑问。“母亲,我应如何恭敬对待夫家人又不失了自己面子,您是当真不知,我为李家妹妹好生烦恼。不知她为何一直容不下我,夫君说她是为着自己婚事犯愁,但在我看来可不必如此,难道父母兄弟不会为她择个最可心得意之人?”
“你也知你父亲那边无什么亲戚,他孤零零一人,替我省去多少事。”提起父亲,母亲幽幽叹道:“可惜也是因着他独自一人,待他故去,我是连个念想也无,这世上只剩下你……”
“母亲……”雁回钻进母亲怀里。
“我虽不知同公婆和姑子相处是何滋味,但是同你姨母也是自小折腾到大。或许有相通之处。我在家中是由着性子来,婚姻事上也自己拿了主意,而妹妹可就全凭父母作主,你在池家见着,瞧她是否称心如意?”
“不好说……”雁回思考着。“但池姨母儿女都生养得好,我见姨丈待她也尚可,只是不常在家中。”她有心提起做法与失火,还是决定不说太多伤心事。此前在信中也未全盘交代,都是怕母亲听了不安宁。
“我妹妹当年时常抱怨父母不公,不满意自己婚事。你如今见她已是中年身子,再搅不动了,也认了命。要我说如李家这妹妹自己愿意,你何不顺着她意思来,即便她家里人仍想替她择了,你至少未曾害她。”
“那我凡事不多嘴吧,都由她兄长去说……”
“也行,既然是你夫君家里人,自当由他去发话。”母亲摸了摸雁回身体,捏捏她的胳膊和大腿。“如今还是太瘦,你可不必急着怀孕,养好身子再说。”
“这怎么可。”雁回急得失声叫了出来。
夜间聊得太久,怕是到了卯时才睡下,雁回直到晌午才悠悠醒转。心中沉闷,总像是坠着东西在胸口,她推开门想透口气,只看到秋妈妈带着桂子在院子里洒扫。
不知为何她只觉怅然若失,怔怔问道:“我母亲呢?”
桂子头也不抬地说:“在后院儿里歇着呢。”
她嗓音清脆,手上动作麻利,但不知为何雁回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桂子此时不该如此不以为意。带着一丝愠气,雁回质问桂子:“回话不应看着我吗?”
停下手中扫帚,桂子正要顶嘴,手腕被秋妈妈轻轻拉住。
雁回一扭头便独自去后院寻找母亲。自家虽远不如李家大,比池家也要小了好几圈,但她总觉得这段路似乎格外地长,仿佛走了好久也没见着母亲的踪影。
好容易总算走进了后院,眼前是母亲的背影。天光似乎暗了下来,许是头顶有雨云经过。母亲身穿暗绿长袍,色泽深得瞧不出来上头是否有绣花装饰,连天色都显得更加沉闷。
雁回不愿再站在阴暗的长廊上,她莫名急切,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她奔跑,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母亲,如孩童般哭喊着:“娘——”
“小姐,小姐。醒醒。”
雁回猛地睁开眼,桂子正担心地看着她。“你可算醒了,一大早大喊大叫,咿咿呀呀的。”
“我母亲呢?”雁回猛然发觉这是梦中问过的话,不禁紧张万分,死死抓住桂子的手腕。
“疼——嘶。”桂子皱起眉,“夫人就在门外呢。”
甩开桂子的手,雁回跳起来就冲了出去。
“你——罢了罢了。”桂子放下雁回的外衣,轻轻扔回床铺上。“反正这几日家里也就几个女眷,你胡乱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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