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二十 迎春(二)

  “我都有自己的儿子了,还教训我?”池洲摇摇头。“爹要教训我也别当着姐姐妹妹的面啊。”   雁回不由得看看身边姐妹,茜娘双手放在膝上,含笑端坐着,瑕儿双手托腮,眼眸闪烁如星,显然是盼着开饭。绍飞虽坐在雁回斜对面,但是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如何。   不多时,池姨母过来了。她一入座就自斟一杯说:“来迟了来迟了,我自罚。”神色比平日里放松许多,显然也是满心欢喜。   “娘,只怕你是想吃酒,故意来迟。”池洲揶揄道,手上也迅速自斟了一杯。   这便算是开饭了,雁回端着汤碗,小心等着众人都动了筷子,才真正开始用饭。这晚饭菜的确丰盛许多,还熬了山珍鸡汤在中,雁回都忍不住多要了一碗汤。   池姨母关心李家情形,在饭桌上少不得打听一番,雁回也含羞听着。   池姨丈和表兄的确同李家颇有来往,说李家虽也是做生意人家但总有些诗书理义讲究,所以“做买卖仗义”“品德好”。至于门第财富,父子二人都没有直接评价,只说“不错不错”“好得很”,令池姨母和雁回都好生在意。   见雁回不言语,池洲主动说:“我和李公子平日交好,早替你看过,品貌性子都是极好,雁妹妹放心。”   “兄长说什么都是‘好’字儿……”这又使雁回羞涩不已。   “我岂会骗你?都是自家人。”池洲夸张地拍着胸口。   雁回捧起酒杯,对池洲敬道:“那谢过兄长。”   池洲也端起酒杯,与雁回碰过后一饮而尽。“你看你,如此知书达礼,人又端庄大方,我说李家好福气,哪有虚言?只怕你嫁过去便忘了我们这门亲戚,那可叫人好不伤心呐。”   “兄长胡言。”雁回也浅抿一口酒,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又为婚事害羞,她感觉面上灼热。   不想总是红着脸庞,雁回连忙移开视线,找些其他事情去想。无意中看向绍飞,她一脸忧郁,面前食物仿佛完全没被动过。   害怕与绍飞眼神交流,雁回便盯着桌上美酒佳肴。似乎这才是池家的真实生活水平,回房可和秋妈妈说说“这家女眷平时还是贤良节省,不太讲究饮食用度。”   看池家父子在饭桌上并不像贪杯的轻浮之人,反而比自己想象中热情许多,连池姨母今晚也是慈眉善目,时时带笑,雁回对这门亲戚又多了好些真正的亲近之感。   三姐妹都陪着喝了些酒,回房路上走得轻飘飘的。尤其瑕儿晕得厉害,雁回和茜娘几乎是夹着她在往前走,生怕一不小心放松了,害她要歪倒在地。   荻花不爱闲聊,桂子只好拉着粟米窃窃私语。“和我说说少爷,他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他都少爷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来头。”粟米笑道。“别妄议主人家。”   “教训我?你个小丫头,你妄议得最欢吧!”桂子作势要掐粟米的脸。其实自上次秋妈妈提点,桂子已小心改了路数,只等别人评价,因此要听粟米多说话。   “哎呀,好姐姐。我和你说。”粟米拉过桂子的衣袖,又因还在行进,实在是凑不她耳边去。   荻花见了,冷笑道:“你们只管放开说,我根本不会偷听,更不会告诉旁人。”   “知道姐姐高洁,这不是防姐姐,还不是——”桂子朝前方三位小姐努努嘴。   “小动作真多。”荻花翻个白眼。“敢说就不用避人,要偷偷做的事情,不如不做。”   桂子和粟米顿时失了兴致。悄悄勾了勾粟米的小指,桂子轻声说:“那等明儿见呗。”   茜娘不放心瑕儿,要雁回一同把瑕儿再“夹送”回房。可惜进屋还是得靠瑕儿自己,看她软绵绵走入房里,茜娘还不愿离去。   雁回趁机问:“茜姐姐是不是也没去过瑕儿闺房。”   “儿时的不记得了,大了是真从未进入过。”茜娘回答:“毕竟是父母命令,不让进去,那我不去也罢。只是此事的确使我姐妹生分,有时亲近些,有时又有些疏离,没得法子。”   她看着雁回。“因此你过来我是欢喜的,多了个能互相走动的妹妹。”   “啊……”雁回心中一动,牵起茜娘的手。“那日姐姐同我商量家事,是我觉得最亲近之时,仿佛二人同心做些大事情,有同舟共济之感。”   茜娘笑道:“我也是,只可惜你我不是男儿,若像哥哥与他那些朋辈,事业上能同进退,那是真同舟共济,回了家里也不时呼来饮酒作乐,潇洒得很。”   “唉。”雁回轻叹。“也许他们也羡慕闺阁里清静吧?”   “哼……我看未必。”茜娘摇摇头。“即便他们亲口这么说,那也是在哄我们罢了。”   回到房里,雁回惆怅未消,到熄灯躺下后才有心情聊天,她把今晚人们衣饰,桌上菜色,事无巨细同秋妈妈说了。这次秋妈妈最关心池家父子,问了好些,雁回并不能全部答得上来。   问到池洲样貌,雁回不便评价,只说“还好”“很亲切”。   桂子抢道:“我看一般,他不太高大,脸也有些嫌圆,看起来便不够机灵。这家里二小姐和小小姐长得都灵秀,池夫人虽然凶巴巴,但也算是个有仪态的美妇,那少爷我看就中人之姿,可不出众。”   “你才十几岁,见过几个男子?”秋妈妈逗桂子。   “那我就算只见过一个男人,若觉得好看不好看,也可以说说吧。再说我也随小姐见过少夫人,她虽在病中,容颜憔悴都能看出来是个标致人物,配这少爷长相可是有余了。”   “男子不必论长相嘛。”仿佛是在给池洲帮腔,雁回闲闲说了一句。   “那女子怎么就比得厉害。不过他也算是男子里肤色容光较好的,这倒是可夸夸。”桂子最近眼界开阔,又有些恢复了之前什么话的敢说的态度。   她四处与人交谈,知晓了太多人间百态,忍不住要在言语间显摆出来。“我猜到你表兄有外室。不然孩子都有了,情况又不见好,这池少爷何至于天天不着家呢?岂非他自己骨肉不成?”   “你怎知道这么多?连那种字眼儿都说得出口。”羞于说“外室”二字,雁回问桂子:“不是和其他丫头混作一团吃饭戏耍去了,还顾着主桌上的人事?”   “我耳听八方。”桂子得意道:“这些事我早知道了些,不必偷听你们说话。”   秋妈妈责怪桂子太市井,“这话也就在屋里说说,叫外人听见,当你活像生养了似的,小小姑娘别天天净说些无边际的。”   雁回也揶揄道:“你小孩懂什么?如夫妇恩爱,两情长久,根本不必平日里天天相见呢?表嫂如今身体不好,即使做丈夫的也不便三天两头打扰她。再说男子在外经营事业,兴许忙碌得很,怎么就一定是有了——”她依然说不出那两个字。   一张面孔立即在桂子心中浮现,怎会不想要天天见面?只怕那人天天走不开,心里也不愿意,只想着要做个别人家的姨娘。   她怕雁回察觉出端倪,连忙把话儿推回去:“那你又懂?成天可盼着嫁人?”   “你才盼呢!”把话赖回桂子身上,雁回又忍不住当真思考一番。她装出主人模样:“你的确也是个大姑娘了,但我看这宅子里,没几个面貌人才配得上你,要不你随我去李家再挑选?”   “果然你就是盼着过门,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在饭桌上说什么了。”   雁回果然羞得不再开口。桂子见她可怜,又说:“知道些也好吧,总比事事蒙在鼓里强。”   池宅初五才请来戏班子,戏本传到雁回房里,她见除了池姨丈夫妇之外无人敢点,料定是人们顾虑“孩子”之事,便也把戏本退了回去。   池姨丈点的是《玉匣传》,安排在初五当晚,雁回儿时随父母看过,似乎讲的是忠臣义士事。池姨母点的《清水亭》是才子佳人事,雁回有心去看,但排在明晚。顾及熄灯之事,这几日晚饭都更提前,但即使如此,用了晚饭去看戏再匆匆回房,怎么都有些仓促。   戏班子进了池宅便开始准备下午演出,桂子打听了。“请他们来三日,每日下午做些现成的戏,晚上已排了两场你已知晓,现在就是不知道第三日晚上还演不演呢。”   “也是,第三日晚上可以摆些酒水酬谢,不一定再演了。”雁回思忖。   桂子实在好奇,午后拉着雁回过去看。用人们围坐在台下,雁回不便过去,远远看了几幕便想走。“这做的未免粗俗了些。”戏装和唱词都不是她预想的,感觉非常失望。   桂子兴致勃勃要留下,扯着雁回衣袖拖延了片刻。不一会儿她也要回去,说:“倒不是看不下去,只是也不见哪个漂亮好看的伶人,没意思。”   “咦?我倒觉得那小旦不错,标致秀气,身段儿也伶俐。”雁回指着台上。   “唔……”桂子想着。“那可是男人啊,再好看也比不过女孩儿。”   回房路上雁回疑惑不止。首先,要请戏班子最好也是除夕前夜、除夕当夜和大年初一这般团圆热闹日子。再说,如是为了待客,前些天池家来往的客人也都已到过了,只是串门问候而已,无人留宿,连用饭的都不多。   可能池家习惯就是过后再请,且上些平凡普通的剧目。   “怕是我自己家中过于文雅了,入乡随俗,我不能显露出鄙夷之色。”雁回对桂子说:“你也不可让人知道,叫他们以为我如何看不上呢。”   “哎呀。”桂子叹道。“我又看过几场戏,哪知道这些好歹?叫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又说:“用人都只顾自己看戏呢,也不至于盯着你看,再专门拿这些事来嚼舌根。”   雁回再次提醒:“可别嫌烦,咱们毕竟是客,平日里一举一动,真有人做起文章来,麻烦更多。”   “好好。”桂子无奈地用力点头。“这样可好?如无人问我,我正好闭口不谈,如真有那么个神人,非要找我问你爱不爱看戏,那我就说我自己玩耍去了,可不知道你看没看戏,看了哪几出。”   “嗯……”雁回想想。“那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