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四 规矩(一)

  真到了池姨母家中,即使雁回早有心理准备,刚开始的冷漠对待还是让她感到不自在,总是忍不住回忆行前还在家中的时光。   离家前夕,雁回跑去母亲床上,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这池姨母你小时候也见过的,她可能会对你不甚热情,甚至会找你谈谈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已和她交代好了,她这个人算计但是讲信用,不会有多优待你,但是肯定不会亏欠。”   见了池姨母,果真想母亲说的那样“不甚热情”,雁回无奈地冷笑。   “小姐,你看这里的书斋,和家中的不相上下呢。”秋妈妈过来拉雁回去书斋,她得以把思绪再拉回现实中。   这次秋妈妈是真的高兴,雁回见了书斋也着实喜欢。想来这池家父子经商,宅子里只有池姨母带着众女眷,可能对读书习字的事情要求不高,把这上好的家具都堆在了闲置的客房里,让雁回捡了便宜。   桂子其实并不了解这些物件儿价值几何,但是她偏要假装明白,于是故意说:“也可能她们自己房里的东西比这个更好哩。”   “也有道理。”雁回看向桂子,说:“池姨母家比我家富裕,我见了稀罕的物品,可能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她如此坦然,倒让桂子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想了片刻才说:“这个词有意思啊,牛身上确实很多毛。”   见桂子嘴上失利,秋妈妈换了个话题,对雁回说:“夫人的主意果然是对的,小姐在这池宅里出嫁,气势派头上都不输自家,又离李家更近,送嫁迎娶都方便。”   雁回含羞低头,把自己带来的笔山放到书斋案上。   秋妈妈又大胆继续说:“再说既然这东门县不怕生女,小姐也少了很多不如意的,过了门只管开枝散叶。”   “哎呀。”雁回嗔道:“你也学了那些商人,尽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哪里不三不四了。”桂子拣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摆到案前,刚好凑成一套。“你就在这里写写画画,没几天就嫁出去了,等着生小孩。”   雁回正思索如何揶揄桂子,被秋妈妈抢了先,秋妈妈打趣桂子:“既然你这么懂事,等小姐坐稳了,给你也寻一寻,配个好人家。”   桂子正又拿起一个花瓶擦拭,听了这话,非常不乐意。她把花瓶往案上一放,瞪大双眼:“我才不要出嫁,秋妈妈您不也自个儿过得很好。”   “我……我那是不一样。”秋妈妈接过花瓶,摆到墙边的湘妃竹博古架上。   “怎么不一样,我小时候见过的好些大姐姐,嫁到附近人家,眼瞧着不如当女孩儿的时候。雁回小姐可是不一样,她嫁人还是有指望,我这没有自己家的人,再嫁出去,哎哟哟……”   “你怎么就没有家了。”秋妈妈手指一戳桂子的头。“夫人买你时我也在,分明听见了,你是农户家的女儿,父母俱在,身体又康健,上头还有个哥哥,怎么没人给你撑腰?”   桂子急了。“可是我在家中连半个人都不算呀,小时倒还好,我自己跑跑跳跳无人管束,但是稍大一些,他们就急着把我卖了,我是傻子才会不在乎。”   雁回听了有些心酸,看着秋妈妈。   桂子又说:“我家里怕是再也不会找我了,除非是要钱。我想他们也不好意思找我要。”   三人又开始沉默不语。桂子心里明白,就连秋妈妈这种好心肠的,也说不出反驳的话,那就是真的了。家里人将她卖身为奴,拿了钱画个押就走,就是心眼里再也没了这个女儿。   池姨母差人送来的饭菜到了,她们打开食盒,见着是一荤二素三碟儿菜和三碗米饭。随饭菜一同来的,还有一壶茶水和一盘糕点,虽然都是寻常饮食,摆在远客桌上,倒也显得亲切客气。   雁回路上饥渴疲惫,又劳动自己做了好些事情,本就一心盼着吃饭,再想着桂子的身世,她什么也没说,自己伸手就要把食物端出来。   “哎!”桂子抓住雁回的手。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轻按住雁回的肩膀,秋妈妈让她在桌前坐好。   秋妈妈叫桂子把饭菜摆开,自己给雁回布好碗碟,再拉桂子立在桌边。雁回不解地抬头看着她们:“这是为什么?”   “就是你得先吃的意思嘛。”桂子也实在饥饿,有些怨秋妈妈这个安排,语毕还小声说:“我们哪里配。”   再小声,这个屋子里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们也坐下和我一起吃,一路上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就摆架子了?”雁回皱起眉,学着母亲平时的语气。   没等秋妈妈回话,桂子一屁股坐下来,端起碗就大口吃饭。   雁回拉拉秋妈妈的衣角。   桂子嘴里还咀嚼着饭菜就开口说话:“秋妈妈,你也快来吃吧,不累吗?”   吃到七八分饱,雁回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这几日她一直没机会好好喝杯茶,如今终究是有一种安定的感觉了。   秋妈妈也放下碗筷,桂子见状,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倒到自己碗里。   “慢点儿吃,别狼吞虎咽的。”秋妈妈忍不住要提醒她。“让人见这光碗光盘子的,少不了笑话咱们。”   “这饭原也给得不多,我们又爱惜粮食,全吃完没什么好笑的。”看着桂子大口吃饭,雁回觉得高兴。   这次旅途让雁回第一次得以体验饥渴难耐的感觉,一粥一饭,果真来之不易,更何况如今的每餐饭,可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桂子吃完了饭,顺手就把桌上碗筷全笼进了食盒,秋妈妈看她做事麻利,心中还是多了好些疼爱,好声好气说:“咱们放门口就行,他们自有人来收走。”   腹内满足的桂子高兴地说:“好嘞!”   放完食盒回到房里,桂子看到雁回已经走进卧室,这套客房整体就不大,现在卧室里只摆了堪堪够用的一些物品,主仆三人齐齐动手,很快就安顿得差不多了。   看床铺已经有样子了,雁回自己放下帐子,回头对秋妈妈和桂子说:“我们都歇息一下吧。”   新床比原先在家中时的床要大一些,但毕竟是新被褥且不甚柔软,散发着一股柑橘的味道,和家里的完全不同。如果是从前,雁回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   但她现在是辗转过好几个住处的旅人了,体验了舟车劳顿,加上今天起得早又劳动多,刚沾枕头,就感觉将将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青色衣衫,好像戴着冠又好像戴着儒巾,朦朦胧胧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正对着自己,还是背朝着,更看不到他的面目。雁回心中明白这是自己“夫君”,明明这男子未出声,四下也并无他人,如何知晓他的身份呢?   想来这必然是梦,是自己有相思在心,还是周围的人总提起“他”的事情?   雁回并不愿去思考为何会见到“他”,只想走上前去,唤他过来,好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突然的敲门声把雁回惊得半坐起来,她歪在床上,也不知到底睡没睡着,也许是真的睡着了吧,不然怎会做那样的梦……   桂子跳起来就去开门。方才在侧屋里和秋妈妈躺在一起,她并未睡着,听见敲门声,立刻兴奋不已。   来人是个年长些的女孩,长得圆润秀气,似乎是个温吞的性子,开口却是脆生生的。她朝屋里朗声说:“夫人派我来请雁回小姐用晚饭。小姐收拾好了便可随我走。我在这里候着。”   又对桂子说:“用完饭我再送小姐回房,妈妈和小妹就不必跟去了。”   此前并未见过她,但是她俨然对雁回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雁回身在房里,也知道这屋里有随从几人,可见并不是个寻常的小丫鬟。桂子转转眼珠,甜甜问道:“我不是小妹,我叫桂子,就是山里开花那个桂子,姐姐你叫什么呀?”   女孩对桂子笑笑,说:“我叫珠儿,平日服侍夫人的。”   虽然这房中还缺一个更漏,并不知当下什么时刻,但看天色依然明亮,既然是用晚饭,雁回觉得并不需要着急到场。秋妈妈帮她找出了带来的能见客的衣衫,系带裙角一一细细理好,把雁回的鬓发也拢得服帖齐整。   头上依然不需要太多珠翠,雁回自己选了豆绿的丝绦挽好发髻,再左右各簪三五个赤金打的梅花朵儿,错落有致。   秋妈妈离了两三步仔细看看雁回。她身上月白色衫子用银线绣着梅花,和头上的梅花一浓一淡。青莲色的裙上洒有绀青色的松枝图样,深深浅浅,素雅秀气。   “终于又装扮出个小姐样儿了,这路上风尘仆仆,真是可怜你了。”左看右看,秋妈妈越看越心生喜欢,再问雁回:“这松枝和梅花都有了,不如再穿上你那件碧玉色竹叶纹的棉袄,凑成个‘岁寒三友’,过去路上也免得着凉。”   “我穿太多,秋妈妈您又不和我同去,怕到了饭厅他们没人给我宽衣……”即使是在“自己的房里”,雁回依然小声说着心中顾虑。   “怕什么,池夫人不至于这点事情都照顾不到。若她真这么待你,你就直接问她,让她允许你宽衣,到时候,她还能任你自己做事不成?失的可是她的面子。”   秋妈妈带雁回走出卧房,就看到桂子倚着门和珠儿窃窃私语,心中不悦,但珠儿毕竟是“外人”,秋妈妈暂时没说什么。   见雁回打扮停当,珠儿对桂子眨眨眼,换上方才那副端庄些的笑容。“雁回小姐,请随我走吧,再过会儿要开饭了,不便再等。”   珠儿带雁回走后,秋妈妈望了好久她们的背影,直到再看不到了,才回头交代桂子:“以后别倚着门,跟人讲话还偷偷摸摸的,不是正经样子,你又不是那烟花巷里的人。还有,在外人面前可别再这样没大没小了,一上去就姐姐姐姐的,叫人看笑话。”   “都是伺候人的命,还分什么大小呢?她是丫头,也只是个丫头而已。再说了,她肯定很喜欢我,她乐意听我叫姐姐,那我就叫姐姐。”桂子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秋妈妈皱眉:“可别这么想啊,就算同是丫头,那珠儿姑娘也是池夫人的手下,她伺候的是当家主母,你跟的是来做客的外人,她和你能一样?表面上就算亲热得称兄道弟,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看桂子不再顶嘴,秋妈妈带着忧虑继续说:“这池夫人不比咱们自己夫人,她可威严太多了,就算我管不住你心里怎么想,你自己要少说不该说的话,行事上也得小心收敛。现在已是别人的地盘,万一你闯出祸来,得罪了人,我和雁回小姐也保不住你啊。”   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如一声警钟敲到桂子头上,她听了心中发虚。但桂子嘴上还是满不在乎,小声嘟囔着:“我能得罪谁……”   想到桂子也才十四岁,正是稚气未脱的时候,秋妈妈也不想让她太难堪,没再继续提点。   桂子连忙借口出恭,跑了出去。   这屋后就有恭桶,再看她疾步往东跑,分明是要去看花园,秋妈妈知道桂子早就想去园子里转悠。“唉,这个丫头……”   路上也经历了这么多地方那么多天,这个桂子,还是像个驯不服的猫儿,天天咕噜转着大眼珠子,只想着溜去哪里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