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二 飘萍(一)

  船到杨西镇时已是黄昏,那时候雁回看着滔滔江水,迟疑着不想下船。   秋妈妈轻轻拉了拉雁回的胳膊:“小姐,天色不早,咱们还得投店呢。”见雁回似乎有点无精打采,秋妈妈安慰道:“夫人也不想你在外有什么闪失,不要思虑过多,赶路最重要的还是安全,这镇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可不能——”   “我知道了,走吧。”雁回打断秋妈妈的话,站起身来。她自己左手挽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右手还小心掩着,其中是母亲留给她的盘缠,她不放心交给仆人。   这是雁回第一次出远门,她不知道越是贵重的东西,越不能显得太紧张。像她现在这副样子,虽然打扮得像是寻常人家女子,但是怯生生的神态和不安的动作,谁见了看不出来她是深闺里第一次出门?   尤其是她的手,白嫩纤细,一看就是不需要干活的。   秋妈妈不想多嘴时时提醒雁回,只好一路上如影随形,片刻也不让雁回离了视线。刚上船时她就交代桂子:“小姐一直养在闺中,现在突然就要上路投亲,你我用心一点儿,旅途上不能让她离了人。”   桂子满不在乎:“您别太操心,这船上也没几个人,她丢不了。那歹人得会飞才行。”   “你这小丫头,怎么能这么说呢……”秋妈妈摇摇头。“这雁回小姐才十五岁,父亲新丧,母亲又重病在床,除了我们,她现在简直无依无靠啊。”   “那我还被家里卖掉,等于就是无父无母了呢!”桂子翻个白眼,“真不用这样,秋妈妈,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但是很多事情她自己可以,而且也只能靠她自己,咱俩不必费太多心思。你围着转来绕去的,说不定她还嫌烦。”   看秋妈妈又要开口相劝,桂子继续说:“她才十五岁,我还只有十四岁呢。咱们再怎么寸步不离,还能替她吃喝拉撒不成?”   “你这孩子……”秋妈妈无奈感叹,回头看去,只见雁回倚在船舷上,茫然看着江水,也不知道她心中是何滋味。   半年前雁回父亲重病去世,母亲悲伤成疾,逐渐发展到只能卧床,母女俩甚至不能每日同桌吃饭,因为母亲多数日子都是歪在床榻上,只喝得进去汤和粥。   雁回母亲担忧自己也时日无多,如果把女儿再留在家里,等自己也去了,这孩子头上无人照拂管事,别说她出嫁能不能风光体面了,对方届时守不守婚约都未可知。   亲事是雁回小时就定好了,由雁回父亲主张,这李家在东门县有头有脸,与自家是门当户对。自己亲妹妹的夫家也在东门县,和李家有来往,知根知底,母亲并不担心这不是好姻缘。   李家面子上也体恤,办丧事时还来人上门送了大礼,没有丝毫悔婚退婚的意思。   只是雁回失怙已戴重孝,这一两年内无法完婚,而现在家中单薄,就算自己福大命大撑到雁回顺利过了门,母亲担心女儿以后也容易受人欺侮。   虽然雁回年纪尚小,似乎不急着婚嫁,母亲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让雁回在亲戚家里如期出嫁,免得夜长梦多,也好提前在东门县里站稳脚跟,不至于嫁人以后无依无靠。   她强打精神写信给嫁到东门县的亲妹妹,这信也不好写,既要让妹妹可怜雁回无法拒绝,又不能显得太弱了,像是专门去打秋风,删删改改,字斟句酌,母亲写了好几天才差人送走这封信,写完她又休息了好几天。   稍见好了,雁回母亲又张罗着变卖家产,整个月家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母亲让用人把自己抬到堂上,歪在躺椅上只用一张小茶桌对账本签字据画押盖章。雁回在母亲身边服侍,见她如一支风中残烛,自己又只是闺中女儿,帮不上忙,只得日日无言垂泪。   做完这些事情,母亲又忙着遣散家仆,虽小门小户,但细算下来家里用人也有十来个,她想尽量给每个人打算好,不仅多给一些报酬,还要介绍新去处,一一安顿下来,母亲再次元气大伤。   母亲把手上钱财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在家中生活,一份归雁回所有。   “一定要牢牢攥紧了。”母亲把小包袱交给雁回时,努力地把话说清楚,她还试图握紧雁回的手,可惜使不上力气。   “你孝期满后就从姨母家出嫁,我信中已交代清楚,第三份钱财在秋妈妈手中,她会替你交给姨母,盼她尽心帮你风光成婚……”稍微多说几句话,母亲的嗓音就会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实在无力,还是她的身体已经容不下这么多口气了。   秋妈妈是母亲的乳母,雁回感觉自己夺走了母亲的重要依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被自己的情绪逼迫得又开始流泪。   看她这副样子,母亲心中自是了然,宽慰道:“我留了赵老妈妈照顾,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待嫁的大姑娘,不像从前,没个贴身的侍女,出门也不太像话。现在家里没有合适的人,前几日我给你买了一个小丫头叫桂子,她和秋妈妈会陪着你投奔姨母家。”   看雁回没回话,母亲又补充道:“秋妈妈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跟着她上路大可不必害怕。桂子虽是新来的,我看她很有主意,不是一般小姑娘,可以说是一眼就相中她了。你与她多相处,不必怕生。”   没几日雁回就启程上路了,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辞别了母亲。送行时母亲自己走到了大门口,雁回明白,不是因为如今没有了那么多用人撑场面,她是希望给女儿看到自己康健自如的样子。   因为这可能是母女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在母亲的打点安排下,雁回主仆三人跟随卖茶的商队,路上的安全倒是不必太担心。这一趟先是清早坐马车,花一天时间到石桥镇,住店一宿,第二天再一早乘船去往东门县的杨西镇。到了杨西镇也得留宿,第二天又再坐大半天的马车,方能到姨妈家中。   听说光是在船上就需要四五天,雁回有些紧张,她原本就伤心得一路落泪,在颠簸的马车上更是显得柔弱无助。   桂子皱眉递去一块新的手绢:“小姐别哭了,这才刚离开家,你就哭成这个样子,力气耗尽,还怎么往下赶路。”   秋妈妈搂着雁回,接过手绢轻轻给她擦去眼泪,又小声斥桂子:“别没大没小的,想想你工钱是谁发,衣食归谁管。”   桂子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她挪到马车窗前,掀开帘子想看看窗外景色,不想此时马车一个剧烈颠簸,破旧的帘子往她脸上打去,扑了她一头的灰尘。   回头看看秋妈妈和雁回,她二人正在一起悲伤呢,估计是没看到这一下,但桂子的心思终究是越发不悦。被爹娘卖掉,本就是极其可怜的事情,即使现在头上有了主人家的瓦片遮风挡雨,身上用主人家的热水梳洗,给了新衣裳穿,梳了大方的新发式,兜里也发了几个零花钱,但是在这里伺候人,远远比不上之前在自家山里自在。   这雁回小姐,如果在山里遇到她,她不说啥我也要帮她,替她拿东西也好,给她摘果子也罢,我都能做到。但是在她家中,在这路上,到时候又去了她姨妈家里,我不仅要给她做事情,还要被她们约束管教,学着像她那样扭扭捏捏?桂子越想越气。   途径一处小镇,马车要休息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在茶摊坐下。   雁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坐在陈旧的条凳上,她忍不住摸了摸粗糙开裂的木头,生怕这凳子承受不住人的体重,突然就裂了。   商人们坐在另一个大桌上,与她们主仆三人离得不远。他们很快要了一些酒水点心,大口吃喝。雁回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不敢多喝水,就怕在路上需要出恭。秋妈妈叫来伙计,只要了一壶茶和两碟花生。   “花生吃了渴的呀……”桂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口喝下。   商人中有个身形魁梧的,见桂子这副派头,调笑道:“小妹这么豪迈,啥时候陪我们喝两杯酒?”   桂子一个白眼:“喝酒?你喝老娘洗脚水吧。”   她嗓门儿大,言语粗俗,雁回有些不悦,微微皱了眉头。   伙计很快把茶和花生端上来,又讪讪地问秋妈妈:“这位师父路过,小店实在是没空位了,能不能和几位坐一块儿。”   雁回抬头看去,来人作道人打扮,清瘦清瘦的,手举的旗上写着“书信,相面,算卦”,又背着书生用的箱笼。   秋妈妈看向雁回,雁回点点头。   这人拱手落座,说:“谢过各位女施主。”   “你是看相的师父吗?”桂子立刻凑近去问。   雁回恨不得能伸手把她拉回来一些,但是心中又排斥桂子,不太想触碰到她。   “是,略知一二。”这位相士手抚胡须,点点头。   秋妈妈递给他一杯茶,他连连道谢。   “你既喝了我们的茶,那就看看我的相呗。”桂子摇头晃脑地说话,雁回越发紧锁眉头。   相士喝了口茶,指着桂子说:“你啊,长手长脚,大眼小嘴,长得像猫,人也是伶俐而无情的。本是个无依无靠无根的飘萍,要自己小心点。遇到贵人要珍惜。”他看了一眼雁回。   桂子没懂相士的意思,以为他要看雁回的相了,连忙说:“给她看看她相公的事。”   “不是相……相公!”雁回脸上飞红,那两个字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出口呢……她这才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把婚事宣之于口,还那么大声说话,连忙降低声量说:“还未成亲呢……我也未曾见过他。”   相士笑笑,端详着雁回的脸,又掏出一块帕子隔着,把住她的手腕细看了手相。“小姐不要担忧,夫家会善待你,你夫妇有些子女福气。可能会有一些波折,终究能渡过去。”   桂子说:“你没了爹,娘亲也那样了,确实是一些波折。”   相士看了桂子一眼,眼神锐利。桂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冷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意思是你现在就开始平安了,不用太在意……”   雁回对桂子早有腹诽,只是碍于闺秀身份,不愿意和丫鬟置气。现在是桂子有点欺人太甚,雁回怕自己做出不雅之事,又想着旅途上还是少起争执为妙。她扭过头不看桂子,不言不语。   见众人沉默,秋妈妈连忙打圆场:“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敝姓罗。”   罗师父看向秋妈妈,秋妈妈连忙摆手摇头:“谢谢先生,我就不看了,老骨头一把,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老人家,您有智慧。”罗师父笑道。   桂子正羞于方才的失言,看罗师父的旗上写着看相五文,打开自己的包袱,给了他十个铜板。罗师父接过钱,站起身来向主仆三人拱手告辞。   他又退给桂子一个铜板:“小妹好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