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火湖之后,吕明一直在往东走。 不是他想往东走。是那颗火之钥在指方向。每次他走错了,石头就会烫一下,烫得他不得不拐回来。 其他人跟着他,没人问去哪儿。 问了也白问。吕明自己也不知道。 走了大概两天——如果这地方有白天黑夜的话,应该是两天——脚下的地面变了。 不再是石头,是沙子。 黑色的沙子。 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会陷进去,没到脚踝。风一吹,黑沙就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有一股怪味,像烧焦的木头,又像很久以前死掉的东西。 哑姐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探得很深,怕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突然停下来,举起手。 所有人跟着停。 吕明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前面的沙地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状,但浑身裹满了黑沙,像一尊雕像。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手伸向天空,像在抓什么东西。 吕明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真人。 死了很久了。身上的肉早就干了,皮贴着骨头,黑沙嵌进皮肤的纹路里,把他变成一个沙人。但他穿的衣服还在——一件破烂的袍子,颜色已经看不清了,但样式能认出来。 和守塔人穿的一样。 吕明的心沉了一下。 他站起来,四下看。 远处的沙地里,还有。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跪着。姿势不一样,但都一样——死了很久,被黑沙裹成雕像。 哑姐走到他旁边,指了指前面。 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城。 不是石头城那种城。是沙子里冒出来的——一座黑色的城,城墙、塔楼、屋顶,全是黑色的,和黑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吕明握紧怀里的石头,往那座城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城门口了。 城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味道——比外面更重,更臭,像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哑姐点燃一根火把,扔进去。 火把落在地上,照亮了城门里面的样子。 是一条街。两边是房子,和普通的城一样,有门有窗。但街上躺着东西——不是人,是骨头。很多很多骨头,堆成小山,有人骨,也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 火把烧了一会儿,灭了。 吕明站在城门口,没进去。 他掏出那颗火之钥。 石头亮着,但很暗,像在害怕什么。 他又掏出那张从黑石头里看到的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七个点。他找到其中一个点,和这座城的位置对比。 对上了。 第二把钥匙,就在这座城里。 哑姐看着他。 吕明把石头揣回怀里。 “进去。” 他第一个走进城门。 --- 脚踩在那些骨头上,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脆的,碎的。他没低头看,只看前面。 街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第一排房子尽头,他停下来了。 前面的街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的。 穿着破烂的黑袍,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巴——干枯的,皮包骨头的下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 吕明握紧地质锤。 那人慢慢抬起头。 兜帽下面,是一张没有脸的脸。 只有两个黑洞,和那些石头人一样。但洞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更深的黑暗。 他张开嘴——如果那算嘴的话——发出一个声音: “滚。” 吕明没动。 那人又开口: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吕明从怀里掏出那颗火之钥,举起来。 石头亮了。 金色的光照在那人身上。 那人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像要被撕裂那种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最后转身就跑,跑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吕明放下石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前面又有东西。 是一群。 几十个穿黑袍的人,站在街口,堵住了路。每一个都没有脸,只有黑洞。他们看着吕明,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一座房子前面,停住了。 那座房子比别的都大,像一座庙。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满了符号。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绿色的。 吕明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些光。 哑姐走到他旁边,握住刀。 吕明摇摇头。 “我自己进去。” 哑姐想拦,但吕明已经跨进那道门。 --- 门里是一个大殿。 很大,很高,顶上全是黑的,看不见。四周的墙上点着火把,火是绿的,照亮了殿里的东西—— 一具棺材。 黑色的棺材,很大,三丈长,一丈宽,摆在殿中央。棺材盖上刻着一个人——一个穿袍子的人,脸被面具遮住,面具下只有两团绿光。 吕明盯着那具棺材,慢慢走近。 走近三步,棺材盖动了。 不是打开。是慢慢滑开,往一边滑,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只手。 干枯的,皮包骨头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指甲很长,很黑,像弯钩。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一张脸。和外面那些黑袍人一样,没有五官,只有黑洞。但它比那些人大,黑洞也大,大得像两个井。 那东西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吕明。 “你来了。” 吕明握紧手里的石头。 那东西歪了歪头——像在笑,如果黑洞能笑的话: “那颗石头,给我。” 吕明没动。 那东西从棺材里站起来。很高,三丈高的棺材,它站起来刚好顶着盖子。它跨出棺材,一步一步走向吕明。 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走两步,墙上的绿火就晃一下。 走到第三步,吕明举起那颗火之钥。 石头炸开一道光。 金色的光劈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被光劈出一道口子,很深,能看见里面。里面不是肉,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它没有倒下。 它反而笑了。 “你以为……火能杀我?” 它抬起手,朝吕明抓过来。 就在这时候,吕明怀里另一块石头亮了。 是那块蓝色的——那块从古城带出来的、石头人女儿留下的蓝石头。 它炸开一道蓝光,照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的手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被金色光劈开的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血,是记忆,是画面,是一个女人在哭的声音。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抖。 它的两个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记忆。 吕明看见了。 他看见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穿着白袍,戴着面具,站在一座城中央。城里跪满了人,都在朝他跪拜。他举起手,所有人倒下去。 他看见这个人死了之后。被放进这具棺材,埋在这座城里。但他的眼睛——那两团绿光——没死。它们飘出来,飘进那些黑袍人的身体里。 他看见这个人最后的想法: “我还要回去。回到上面去。” 画面碎了。 吕明睁开眼睛,发现那东西还站在他面前,胸口的洞越来越大。 它低头看着那个洞,看着自己空空的里面。 然后它笑了。 不是笑吕明,是笑自己。 “原来是空的……”它的声音很轻,很轻,“一直都是空的……” 它倒下去。 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干枯的肉。 那些肉一碰到地面,就开始化。化成黑沙,和城外的沙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吕明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沙,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棺材旁边,往里面看。 棺材里躺着一块石头。 黑色的。 亮黑的,像黑夜,像深渊,像那东西最后看他的那双眼睛。 石头的表面,有一个符号。 像一道裂缝。像一道门。像没有光的地方。 吕明把它拿起来。 黑色的石头一碰到他的手,就凉了一下。不是冷,是凉的,凉的像深渊最深处的水。 他把它贴到额头上。 一个声音传来,和之前那个一样: “暗之钥,你拿到了。” 吕明睁开眼睛,把那块黑石头揣进怀里,和金色的、蓝色的放在一起。 火。暗。 两把了。 他走出那座大殿,走出那座城。 外面,那些黑袍人都不见了。只有哑姐他们,站在城门口,等着他。 哑姐看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 吕明走到她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城。 城在塌。 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塌的。城墙一块一块往下掉,塔楼一根一根折断,最后全塌成一片废墟,和黑沙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是座城。 哑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明转过身。 “走吧。”他说,“还有五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