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一章 尸横遍野

  荥阳郡汜水河畔。   河岸边散乱着几具尸体,有穿着破烂襦裙的妇人,有握着断剑的兵卒,其中一具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越是靠近岸边的道路,尸体越多,妇孺,孩童...皆是死于刀枪之下。   风从河面刮过,卷着呜咽声,像无数人在哭。   路边的一具尸体动了动,还伴随着痛苦的吸气声。   “卧槽,什么鬼,好痛...”   那具尸体一边缓慢的挪动身体站了起来,一边低声骂道。   那人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儒袍,袖口磨破了边,手腕细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随即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右胸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糊糊的不知有多深——这伤绝不是他这个二十一世纪在职历史研究生该有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零碎的记忆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荥阳京县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城破的好快,原身娘挡住前门,老爹将他推出后门时,还往他身上塞一本书册——《左传》。   逃亡路上的厮杀声,还有右胸被刺穿的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肺里……   “穿越?原身死了?”   徐泽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极为沙哑。   徐泽终于明白——那个总被他爹逼着背“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的原身少年,之前已经死在了胡人的茅下。   现在顶着这具同名身体的,是来自一千七百多年后的自己——徐泽。   永嘉三年,荥阳京县外,汜水之畔。   徐泽转动着脑袋,缓慢的看向周围的环境,全是尸体,还有没闭眼的...   深吸了口气,压住胃里的不适,徐泽猛的一巴掌抽在自己右脸上。   “啪”的一声,声音传出老远,徐泽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迅速红晕了起来。   徐泽疼得呲牙咧嘴,再看身旁的景象,丝毫没变,四周除了寂静就是浓烈的血腥味。   永嘉三年?西晋末年,混乱杀戮的年代...   徐泽只感觉真是荒谬至极,就算是穿越,也不用来西晋末年啊,来就算了,还是这么凶险的地方啊......   他边挣扎挪动边心里吐槽,胸口的伤就像被撕开一样,伸手摸了摸,左边怀里有东西——一本书。   掏出书册一看,徐泽的眼睛立即红了,心中情绪翻涌。   正是那本原身爹留给原身的《左传》,书册被血水浸湿了,第一页上“隐公元年”四个字,被浸得发黑。   “爹……”   这具身体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原主的爹是荥阳郡京县的老儒,开了一家私塾,靠着束脩维持家计,大哥二哥相继被拉壮丁入伍,生死未知。   县城被破之前,老头还在逼着原主抄《春秋》,说“字是汉人的根,断了根,人就成了野草”。   徐泽心中一叹,乱世的恐怖,单从原身的记忆以及身周的情景,就能略知一二。   风突然紧了。   上游传来马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野的呼喝,徐泽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是胡骑!   他顾不上胸口的伤,更顾不上思考穿越的事,本能地将那本《左传》塞进怀里。   随即就地一倒,将伤口显露在外。   用旁边尸体的手搭在左胸上,头部侧着对着地面。   他刚躺好,眯着眼就看见十几个骑着马的胡人顺着河岸道路快速往这边而来,他们的头发编成乱糟糟的辫子,身上穿着拼凑的皮甲,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希望他们只是路过,有没有搞错,刚穿越不会被杀吧?”   徐泽心中默默保佑,要是再死了,不晓得还有穿越的机会不。   “那边!还有活的!”   一个胡人发现了浅滩上还在抽搐的兵卒,策马冲过去,弯刀一挥,血溅起三尺高。   另几个则在翻检尸体上的东西,将妇人头上的铜钗、兵卒怀里的干粮往自己袋里塞,一个胡骑掏出尸体怀里的那半块粟米饼,直接啃了起来。   这胡骑有毛病吧,你都烧杀抢掠了,有必要吃死人身上的半个饼子?   徐泽微眯着死人眼,连呼吸都不敢出声,还不忘在心中吐槽。   他看见那些胡人的马靴上沾着碎肉,马鞍旁挂着几颗人头,发髻散乱,正是汉人的装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吐出来——发出响声,就死定了。   一个胡人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了,徐泽呼吸都停止了,身体紧张的有了微微颤抖,被他死命控制住。   这胡人要是来自己这里搜尸,是反抗呢还是反抗呢,怎么反抗?   “走!去前面看看!”   领头的胡人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北去。   靠近徐泽的胡人应了一声,转身上马,奔腾而去。   马蹄声渐远时,徐泽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身的内衬黏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发颤。   深呼吸了几次,徐泽才缓过来,他瘫坐在尸体旁,望着胡骑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到底怎么回事?   徐泽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血还在往外渗。   就算是穿越,金手指呢,系统呢,再不济你把我伤恢复一下啊,这么大的伤口,尼玛,好痛。   手掌不自觉的摸了摸怀里那本《左传》,书册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这是原身爹留给原身的念想。   徐泽知道,这是原身刚刚死去,还有些执念。   “哥们,要是情况允许,我尽量找到攻破京县的胡人将领,帮你还有你们家报仇。”   “我只能说,尽力啊,我现在活下来都困难。”   徐泽碎碎念像是在对原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再怎么说,穿越到这具身体,融合了别人的记忆,他的仇,也算是自己的仇。   这地方不能待了,得先离开,要是再碰到胡骑,露了馅,真是死路一条。   他咬着牙站起来,捡了根还算结实的断矛当拐杖。   搞不好这就是当时捅死原身的长矛,徐泽无聊的猜测着。   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像极了这乱世的火光。   他只能凭着原主的一些零散熟悉的记忆顺着河岸道路往南走,胸口的伤扯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