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有剑

第240章 死别

  医疗中心。   尹志鸿放下手机,几年来始终不变的提示音,让他心情极度烦躁。   不在服务区,还是不在服务区。   小浪你,到底在哪里?   原始森林,地底洞穴,还是南极大陆?   总不可能跑到外星球吧?   一遍遍的拨打电话,一次次失望。   他透过窗户,看向病房,粉刷成天蓝色的墙壁围拢成一个方盒子,白色的被单里,露出父亲苍老憔悴的脸。   头发全白了,跟枕头的颜色重合,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片雪白里。   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费力地微微张开,像是要咬住生命的最后一根丝线。   仪器的低鸣声有节奏的响着,他突然有些害怕。这声音,有点儿像脚步声,是死神要来了吗?   心里一抽一抽地疼痛。虽然劝了很多次,老父亲还是来了,来到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生活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他曾经笑着说:“我的心愿已了,活一天就赚一天。我连死都不怕,什么时差,什么文化差异,什么饮食,都是小事。”   那天,父亲笑得很开心。   一家人破境重圆,儿孙环绕膝下,虽然汉语说得不太好,那一声声“爷爷”还是让老人脸上的皱纹展开,像是回到了从前。   夜晚的时候,老人悄悄落泪了,他端坐着,面对龙国的方向,久久不语,或许心中已经万语千言,对冥冥中的母亲倾述。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父亲在他们的陪同下,走了很多地方,参观了唐人街,看了大海,去过孙子孙女读书的校园,拍下了很多照片。   “多拍些,我怕我记不住,等你妈妈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从那一天以后,父亲仿佛预感到了自己的时日无多,眼神里充满了眷念,也多了一丝期盼。   他坐在椅子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微笑着看高大的孙子孙女带自己的朋友来聚会。有时,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摘下园子里开得正红的花,颤巍巍举在眼前,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   叶志鸿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   “联系上沈小浪了吗?”   父亲每天都要问一遍。   “没有,打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问了他的朋友,也没有他的消息。”   “年轻人有事业,忙一些好。等他的疗养院建好,他就回来了。不着急,我还等得起。”   然而,一天又一天,老人熬不住了,心脏出了问题,住进了冰冷的医院里。   叶志鸿知道,老父亲还在等那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孩子。   他转身擦了一把眼泪,准备再跟龙国京都那边联系一次,问问小浪的老师或者其他部门的朋友,能不能通知小浪一声。   迈出的脚步卡在半空,他惊讶地看着病房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自己,蹲在床边,双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臂。   他的动作那么温柔,就像在整理最细腻的丝绸。   “爷爷,我是沈小浪啊,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抱歉,我来迟了。”   鼻子有些酸涩,眼睛潮湿。   自己有十几年,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抱着自己吧,原来是那么有力的臂膀,现在也干枯得像是朽木。   神魂穿过来,无意识中与蓝星的这个孩子融合,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叶爷爷慈祥的脸。   那么温柔慈善,仿佛要把世上所有的乌云拨开,将最美的阳光放进他的小小生命里。   那个山一样的爷爷老了,躺在一片雪白中奄奄一息。   自己吸纳灵力,走上了另一条路,不用担心寿元问题,可是在蓝星上,注定孤独,看着熟悉的人变老,离去。   叶志鸿不忍发出一丝声音,打扰这对爷孙的团聚。他印象中的沈小浪,神秘,强大,无所不能,却从未像此刻,软弱孤独的像个孩子。   一道灵力注入,滋润着叶院长衰弱的身体,他的眼睛缓缓睁开,慢慢调整,终于看清了沈小浪的脸。   一缕释然的微笑慢慢绽放。   沈小浪轻轻去除了他的呼吸面罩。   “小浪,我就知道,我能等到你。”   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活泼的语气。   “爷爷,都怪我,来迟了,否则,你的身体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小浪自责不已。   “不用难过。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上次被骗去岛国,医生检查出来的肿瘤需要手术,你一来,肿瘤就消失了,还骗他们说是误诊。”他笑起来。   “是的,我是骗他们的,可是却骗不过爷爷您,还是您火眼金睛。”   “没有你,我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也留不住福利院,更找不到红星他们。咱们爷儿俩,不用谢来谢去的,我就不说了。”   沈小浪点点头,一滴眼泪落在地板上。   老人的生机如风中残烛,或许自己再晚来一天,就天人永隔。   “有人说,种善因,得善果。我一直很信,后来找了红星几十年,也就不信了。谁能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我又信了。你这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善因。”   沈小浪双手覆盖在他冰冷的手上,试图给他更多一些温暖。   “你把这个抽屉打开——”   沈小浪打开床头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文件。   “打开看看,是出国前办好的手续。红星福利院,以后就交给你了正好和你的疗养院连在一起——可惜,你新建的疗养院,没法帮你守着。”   老院长用颤抖的手按在文件袋上,浑浊双眼闪着明亮的光,透着深深的期盼。   “好的,爷爷,我会像您一样,照看他们。”   沈小浪声音闷闷的,用力点头。   他不是飘在空中的云彩,有来处,有痕迹,有牵挂。修仙界,短时间是无法返回了,谁知道死了一个司空老登,是不是还有新的老银币暗戳戳陷害自己。   大佬抬手间天翻地覆,自己这小小一只,还是要变得强大了,再去夺回自己被拿走的一切。   “好孩子,责任转移给你,老头子我再无遗憾。”他长出一口气。   “小浪,我还有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够了。不要难过。所谓的死亡,只是从一个有孩子的地方,回到了有父母的地方。爹,娘,还有红星他妈妈,我都快忘了她们的样子了。现在去见他娘,正好可以把红星的事情告诉她,让她知道,我们的孩子,很好,我们还有一个叫小浪的孩子,也很好。”   老人的眼睛凝视着空中,仿佛那里有他日夜思念的人,正在微笑等候。   “让红星进来吧,我跟孩子们告个别——”   沈小浪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阴影。他深深凝望着这个替代了父母,让自己从未缺少亲情的老人,脚步后退,直到老人含笑的双眼和温暖的笑脸渐渐远去,就像一只大手,将生命中重要的一环拿起,渐渐抽离。   胸腔里空落落的,用力呼吸也填不满那里的空洞。   门外,叶志鸿已经喊来了家人,匆匆向沈小浪点头致意,迈着快步,蹲在病床前。   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   沈小浪落在天台上,仰视星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股死寂的气息,开始蔓延。   在他这短短的生命里,第一次遇到挚爱之人的逝去。或许,他应该守在老人的床前,为他送别?   可是他不敢。   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不愿承认失去。好像只要他不亲眼见证,爷爷就从未离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可以推着老人,在院子里漫步。   露水浸染过来,变成片片冰花。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叶志鸿在他身边坐下,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谢谢你,小浪。”   他刚刚哭过,声音有些暗哑。   “爸很开心,说一生最大的遗憾已经弥补,连福利院的孩子们也托付给了你,从未如此轻松。他说他要去弥补另一个遗憾,去陪陪我妈妈。没有缠绵病榻,失掉尊严,能够像秋天的银杏叶一样凋零,已经是难得的福报。”   叶志鸿的手拍在沈小浪身上,为他拂去冰花。   沈小浪点点头,他看着空中,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正向他们用力挥手。   人死之后,肉身中的七魄散尽,三魂分离。   刚才是叶爷爷的灵魂,在向他们告别。   他是那么年轻英俊,身姿挺拔,像一棵青松一样,慢慢升起,隐入星辰的辉光里。   沈小浪挥挥手,做最后的告别。   叶志鸿看见了,眼角又一次有些湿润。   “遗体如何安葬,爷爷有安排吗?”   “我想让爸妈合葬,行吗?”   沈小浪点点头。   “没问题。我会尽快回来,接爷爷回国。”   叶志鸿知道,这是给自己留够悼念的时间。他刚想开口问,小浪要去哪里,天台上,已经失去了沈小浪的身影。   天台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一颗悲伤的心兀自跳动。   不久之后,遥远的撒哈拉沙漠,风沙却分外喧嚣。   无数幸运的游客发现,在沙漠的中心处,一个巨大的沙尘暴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离开,就像一条狂龙,被锁链牢牢固定在原地打转。   卫星云图上,一个黄色的圆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