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煞入体,沈小浪咬咬牙,就地盘坐,身后阵法合拢,眼前是曲折向上的通道,两边错落分布着石室。 玉简贴在眉心,《归一剑诀》化作信息洪流,在识海中流淌。 修士练剑,从一到二,再到万剑齐发,看似煊赫,其实威力分散,往往华而不实。 最终又走向剑诀凝聚,集中万剑之力于一剑。 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一剑斩之。 各种属性增幅,各种剑诀加持,始终都是枝叶,要化为最强的“一”。 沈小浪周身灵光贴合,只离开表皮一寸,抵挡不断从虚空中袭来的无形剑气,神识沉浸其中,细看长老虚影在识海中的演示。 自身修行的剑诀是器坯,透体而入的剑气是资粮,血肉筋骨为鼎,神识凝聚为锤,炼就一道自身本命剑气。 剑成之时,何惧之有? 沈小浪心中有大欢喜,只想转身出阵,向刘长老拜谢三声。 炼器,自己擅长。法诀繁杂,不愁材质,肉身坚固,神识强大,这归一剑诀,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制。 可惜阵法关闭。 他站起身,向来时的方向深深鞠躬,口中称谢。 随即昂首挺胸,迈步前行。 灵力收缩,符文后退,肉身暴露在外,一道剑气瞬间钻入手臂,留下一道贯通伤口,血流满衣袖。他紧皱眉头,差点儿骂出声。 真他娘的疼啊。 造化符文微微一动,弥合伤口。 不放这些野生的剑气进来,怎么关门打狗? 薪柴不入烘炉,怎可炼器? 他一步步拾阶而上,道衣破碎,浑身伤口,血液滴落,在石头台阶上画出一道血线。 神识还是不够快,留不住剑气。 神眼发动,光线暗淡的通道中两道电光一闪而逝,随即通道中一切,仿佛放慢了速度,纤毫毕现。 虚空的涟漪映入识海。 他瞬间明悟,这里将有剑气溢出,看方位赫然直指自己心脏。 身体一侧,剑气刺在左上臂,九鼎符文微动,肉身成牢,将剑气阻碍一瞬。 识海中,周天星斗大阵一卷,将这道剑气拖动,阴阳神磨合一,化作神锤,狠狠撞击在这道剑气上。 归一剑诀,化虚为实,返璞归真。 剑气被打散,化为沉重土属剑气,被道基吸收。 浩瀚丹田中,灰色混沌之气流转。道基之上,一个新的符文在第一层出现。 他睁开眼,看着左臂上不断愈合的伤口,咧了咧嘴角,发出肆意徜徉的笑声。 “煞笔,笑什么笑——”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神识探出,前面一堵石壁后面,一个牢狱中正有一团血肉在地面上挣扎蠕动,不断发出凄惨的叫声。 “啊,杀了我,杀了我——哪里来的煞笔,还笑,笑你妈,啊——” 这就是和光盟的卧底了吧?惨成这个鸟样,还在倒立拉翔——满嘴喷粪。 沈小浪紧走几步,不顾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绕过石壁,站在阵法之外,看向这个烂泥一样的怂货。 “沈,小,浪?” “孙贼,浪爷爷在此,看你怎么死。” 张楚大腿上飙出一道血泉,闷哼一声。 咬牙怒骂:“就是你这个杂碎,坏了盟主大计?” 沈小浪伸手按住自己小腿上新增的血洞,好像能用手指头把它塞住似的。 “盟主大计?简直可笑。就这几个烂人,能干什么?让我想想,独孤那啥是怎么死的?竟然忘记了。还有一个石浅语,那腿,真长啊,可惜被阵法反噬,浑身经脉尽断,死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恳求我,再喊她一声佳人。” 张楚目眦欲裂,努力挣扎着靠近牢门栅栏,恨不能以满口牙齿为剑,穿透阵法,在他可恨的脸上扎七八个窟窿。 “姓沈的,你们高高在上,怎可如此轻慢?可曾看过我们这些蝼蚁的艰难?谁规定了,人族修行,不求长生久视,反而要被送到前线的血肉磨盘中,化成朽烂枯骨?打打杀杀,我TM累了,和平相处,各自修行,不好吗?啊——” 他以一个悠长的惨嚎,结束了自己的牢骚。 沈小浪摇摇头,不准备跟他辩驳。己是人非,庸人同病。自己又不是精神导师,还要帮他重塑三观。 没有人族浴血争锋,你祖辈沦为血食,早就化成妖兽的一坨粑粑,估计你小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还TM想跟妖族坐而论道?怕死而已,还整得挺高尚。 大学生夜店陪酒说成陪酒女白天坚持读书,还不是一个意思? 张楚喘息几下,见沈小浪闭上双眼,就地入定,心中大恨。 “姓沈的,枉你在秘境中喋血,还不是跟我一样在剑狱里等死,这就是你一心护佑的宗门?” “我在牢中,你在更大的牢中,沈小浪,天剑阁对不住你,你——啊。” 张楚不断惨叫,又不断蛊惑。 沈小浪突然睁开眼,张楚心中振奋,难道自己的话术打动了他?如果能抽掉天剑阁一根脊梁,自己死也值得。 “什么坐牢?我能走,你行吗?” 说完重新闭上眼,将一道剑气打碎,被道基吸收。 张楚呆呆看着他,将心中所知道的骂人的话想了一遍,竟然无法表达心中愤恨万分之一。如果怨气能化成修为,只怕他已经原地升仙。 一道剑气穿透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勉强睁大眼睛,看着沈小浪。剑狱之中,无形剑气飞射,我就不相信,在受伤这件事上,没有平等。 运用秘法,识海一阵抽痛,但是看清了看清了,一道剑气飞出,刺向沈小浪心口。 “死——” 然而,沈小浪一侧身,剑气刺在他上臂,留下一道伤口,几滴鲜血沁出,随即就停止了。 张楚看着自己身上像花洒一样喷涌的血液,和自己身下已经变冷的血泊,哭都哭不出来。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他怎么能避开要害,怎么可能?” 然而沈小浪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边用肉身接纳剑气,一边打碎吸收,偶尔刺向要害的,被他避开。 “啧啧,好人有好报,这剑气,好灵异,竟然知道对我留情。小伙子,你坏事做多了吧,好惨。” 他摇摇头,面带鄙夷,迈步向前。 身后传出张楚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可能,不可能,同样是筑基,凭什么啊——”声音如杜鹃泣血,渐渐不可闻。 刘义长老神识探出,惊讶道:“这就死了?小浪还是太慈悲了,怎么不让他多受几天罪?把人气死了,反而解脱了。” “这小子,归一剑诀这么快入门了?剑气丛中,步步稳健,果然好悟性好根基。可惜,我那些不成器的晚辈,怎么就没有一个这样的?玉不琢不成器,还是严刑峻法,才能让这些朽木动起来。” 沈小浪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一些幸福快乐的仙三代仙四代,迎来了凄惨的人生。 剑气如蜂,不断袭来,各种属性夹杂,在神识的捶打中,化为碎片,被道基吸收。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助风势,风生雷动,雷落冰原,劫起天下。 每一层道基上,都有符文显现,就像一只无形之笔不断描绘,愈加清晰。 忽然,耳边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感悟。 “沈小浪?” 他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座新的关押犯人的剑狱。 一个男修,盘坐在地,周身血如泉涌,在地上积累了一个血泊,仿佛身披红衣,还努力挺直脊背,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不断抽搐的肌肉,显示出他并不轻松。 沈小浪看他一眼,这家伙面生,看上去比刚才的那个傻叉好一点儿,估计是金丹期修士? 喊我干什么?准备给我洗脑,或者放一堆垃圾话?懒得理你。 “沈小浪,等等。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卧底。人族奸细吗,我都晓得。喊住你,是想求师弟帮个忙。” “怎么,想死?自杀不就行了?让我杀,你又不能爆装备金币。” “确实想劳烦师弟动手——” “停——,我不是你师弟。你也不是天剑阁修士,大家道不同,慎言。” “是我孟浪了。沈仙师,不怕你笑话。从第一天加入和光盟,我就在为事情败露做准备,我自知必死,也没想过苟且偷生,刑律殿弟子一出现,我就要自断心脉而死,可惜——” 可惜个嘚。还好他们出手很快,你小子死不了,料想是被刑律殿下了禁制在身。 “我草,曾经的宗门面前能从容赴死,这种勇气用在妖族前线,当个英雄,不香吗?” “我也想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原以为踏上修行路,便能一路高歌猛进,主宰自己人生,快意恩仇,可惜啊,金丹又如何。” “你都可惜两次了,再不说,我走了。” “仙师稍候,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我那道侣,竟然是和光盟的弟子,我被她的所谓真情迷惑,掏心掏肺,知无不言,再无任何秘密。当她告知身份的时候,我立即醒悟,准备一刀两断。那个一向温柔甜美的贱人,冷冰冰地告诉我,我在凡间的父母亲族,全被妖族掳走。但凡透露一点风声,就是几百个人头落地,化为妖族口中血食。” 他再也绷不住,双眼之中垂下泪水。 “你甘愿落入刑律殿之手,想以自己之死,保全亲族性命?” “一身修为,竟不能保全亲族。误信匪类,遭玩弄股掌之间。” “沈仙师,求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