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浪星眸一动,王小毛手中的两块石头飞起,落在了自己手中。 色泽灰白,周边隐隐有金色纹路。 他轻轻放开手,两块石头悬浮在空中。 神异的一幕震惊了周围的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石头不落地,反而悬在空中的。” “你没听仙师说吗,这叫浮空石,当然能浮在空中了。” “小五,你们整天在河边山头上疯跑,看见过这样的小石头吗?仙师赐予我们仙符治病强身,正好可以报答一二。” “爹,我捡过石头,没有见过这样的。” 沈小浪打量手中的小石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浮空石啊,战略物资。他只在段长老的描述中听过,也是第一次见到。 天剑阁的大型战争楼船,阵法需求的能量太高,灵脉是有限的,如果能以浮空石为阵眼,激发浮空效果,楼船无需耗费能量保持浮空,可以极大节约。 “王小毛,带我去你家。” 王小毛跪在尘埃里,不停大口喘着粗气,扁平的胸脯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在黑红的皮肤上冲刷出道道印痕。 听到沈小浪的话,他的大眼睛里被惊喜填满,比夜晚的星星还亮。 石头对仙师有用,仙师同意去我家了,我娘有救了。 沈小浪星眸微动,王小毛双脚离地,两人飞快往后山去了。 大河劈开山谷,在宋家庄这里划过一个弯,流向遥远未知之地,河水的波纹在阳光映照下泛出片片金鳞。 两人停留的地方,在一处石壁下,离河水只有十几丈远。 木头树叶搭建成的一个窝棚里,传来一声声低哑的压抑咳嗽声。 “娘,我把仙师请来了,你的病有救了——” 沈小浪弯腰进了草棚,鼻端嗅到了潮湿腐败的气味。靠近石壁的位置用木板铺成的床上,一个黒瘦的妇人正努力挣扎着要起来。 头发蓬松,脸上几道伤痕交错,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 瓦片作碗,陶盆为锅,真正家徒四壁。 床前有个沙盘,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见过仙师。小儿无礼,冒昧打扰仙师,民妇甚是惶恐。请恕民妇有伤在身,无法大礼参见。” “夫人不用客气。幸亏王小毛是个孝顺孩子,否则这次就错过了。” “夫人这身伤有好几年了吧?” 妇人默默垂泪。 王小毛哭着说:“娘原来可好看了,都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思绪翻飞,重新回到了那充满血色与刀光的旧时。 那一天,日子和平时一样,爹爹到学堂教书,自己在娘亲脚边玩耍,院子里几只小鸡追逐着,树叶的影子落在身上,偶尔几声鸟鸣传来。 日子平淡祥和,充满红尘烟火。 忽然,外面喧闹起来,到处都是奔走的声音和恐慌的喊叫。 院子的门被撞开。 爹爹从外面闯进来,一向温柔平静的脸上布满了焦急,汗水打湿了衣服,也顾不上擦拭。 “妖物攻城,快跑。” 两人迅速拿些细软,抱起自己就冲向了北门。 年幼的小毛不知道为什么爹娘突然如此惊慌,他懂事的不哭不闹,爹爹的手有些发抖。 一声吼叫从后面传来,他抬头一看,眼眸被一个庞大的长着翅膀的老虎身影占据。 恐惧填满了他幼小的心,甚至忘记了呼吸。 妖,妖兽——我要死了吗? 城墙上各种颜色的光在闪烁。 一个魁梧身影飞起来,身后闪动着刺眼的剑光。随着他一声大喝,剑光合一,划开天幕,落在妖兽身上。 一道伤口出现,空中洒下妖血。 战场不断外移。 这就是修士的力量吗?一种向往在王小毛心底滋生,甚至驱散了恐惧。多想拥有这种力量啊,就可以保护爹娘了。 逃难的人群经历了拥挤,踩踏,恐慌,饥饿之后,深深的疲惫包围了他们。大家聚在河边,惊魂始定,饮水休息。 一阵马蹄声传来,十几个马匪包围了他们。 黑衣,白刀。 劫财,劫色。 当一个高壮的马匪狞笑着将罪恶的手伸向自己娘亲的时候,一直被娘亲调侃为文弱书生的爹爹暴起,手里的石头砸在马匪的后脑上。 鲜血是红的,脑浆是白的。 马匪带着满眼的不可置信,倒在了自己脚下。 爹爹捡起刀,呼喝着冲上去。 步子有些踉跄,刀太重,垂在身边,拖刀向前。 背影那么狼狈,却又那么勇敢。 又有几个人冲了上去,跟马匪搏斗。更多的人将脑袋缩起来,眼睛都不敢抬。 爹爹被刺了两刀,殷红的血流出来。 他多想帮爹爹堵住。 爹爹倒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眼神看着娘亲和自己,那么温暖,那么遗憾,带着浓厚到化不开的歉意。 人间很苦,有了你们才值得。 幸福太短,抱歉没能保护好你们。 娘亲的眼里没有眼泪,王小毛只看到一种灰色的光。 只是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灰色的光芒才挣扎着淡去。 娘亲从头上拔下钗子,在自己脸上平静划过的时候,王小毛已经傻掉了。 那么坚决,那么平静,就像在画布上写下一笔。 白净的脸上皮开肉绽,血液染红了衣襟。 马匪的头目远远看见了地上的马匪尸体,血葫芦一样的娘亲,恼羞成怒,一挥手:“提前杀光,为麻五报仇。” 雪亮的刀光闪过,惨叫声不断响起,伏地的尸体不断向母子二人延伸。 “孩子别怕。” 王小毛还没明白怕什么,娘亲已经抱着自己跳入了涛涛大河。 冰冷河水,恐怖漩涡,偶尔遇到的浮木,娘亲脸上的血,腿上刮开的伤,一直稳稳托举他身体的双手。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被河水冲到了这个河湾。 挣扎,获救,求生。 像野草一样卑微而坚韧的活着。 小毛不知道娘亲小小的伤病的身体里哪里来的力量,忍饥挨饿也要让自己先吃。还要教自己识字,在沙盘上写字,讲解人生的道理。 娘亲眼里的灰色的光芒已经完全不见了,只有平静如海,坚韧如草一样的意志,照射进小毛的心里。 沈小浪听完小毛断断续续的述说,胸臆难平。 龙国的历史上,有多少普通的人家承受过这样坎坷的命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父亲带着幼小的自己,一身伤痕,寻求天剑阁庇护的时候,也是这样坚韧吧?枯守魔渊的日日夜夜,又在承受多少苦楚呢? 他弯腰向王氏施礼,说:“夫人大义,以伤残之躯,抚养教导幼子,尊夫泉下有知,必然以此为荣。” 妇人听完,眼泪如断线珍珠,打湿了衣襟。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死的勇气她不缺,在丈夫殒命的那一刻就有。活着的人却要背负着亡者的遗志,继续挣扎下去。 明知一步步都是刀山,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此中煎熬更有谁知? 沈小浪三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上,青岚迅速将扫描结果呈现出来。 外伤在脸上和右腿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脏器功能减弱,气血亏损,心脉有衰竭迹象,肺部因湿冷天气形成了结核。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或许几年之后,等不到王小毛成年,她就会像熬干灯油的灯火,悄然熄灭。 一张回春符激活,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她全身,滋养气血,强壮肺腑。 紧绷的心弦放松,她不知不觉中沉睡,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轻柔,再也没有揪心的咳嗽。 身体轻盈地像一朵云,又像一阵风,飞呀飞,飞到了父亲的院子。 那天风很暖,花很香,自己透过窗棂看见了拜访父亲的那个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给他镶嵌了一道金边。 说话声音柔柔的,眼神那么温和,浓黑的眉毛透着坚毅。 怀里抱着的猫叫了一声,他循声望了过来,目光相逢。一种怦然心动,种入两个心头。 新婚的霞帔卸下,双手相握,不需言语,共赴白头。 轩哥,轩哥,不要走。 你冷吗,饿吗? 小毛已经慢慢长大,孝顺勤快,可惜我是个没用的,孩子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轩哥,轩哥—— 王氏的眼泪悄悄流淌,也许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小浪正用木系灵力滋养脸上的旧伤,促进肌底细胞增生,疤痕慢慢脱落。 腿上的伤已经溃烂,他用了一颗丹药,让王小毛喂给他娘服下。丹药入口即化,止血生肌,效果立竿见影。 “小毛,我们到外面去,让你娘睡一会儿,醒了就好了。” 王小毛恭敬答应。 两人出门,看见张员外向这边走来。 “张员外,劳烦从家里寻些旧衣物和吃食,小毛他娘儿俩需要帮衬一下,这里有些金子,权当费用。” 张员外赶紧施礼,口称不敢,自己已经命人准备,稍后就到。之前疏于照顾,请仙师给个机会,弥补一二。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再取金钱,就是猪狗不如了。 不久,陆续有人送来东西,在门口堆成了一个小山。 王氏也醒了,身上伤痛消失,简直再世为人,又见村民热情,送来诸多米粮衣物和家私物品,心中惊喜惶恐交加。 沈小浪从戒指中找出铁料,火灵力激发,炼制成一个澡盆。一挥手,一道水浪从河里飞出,落在盆里。右手按在水中,蒸汽散发,水温迅速上升。 王小毛目瞪口呆,很早时埋下的对力量的向往再次从心底复活。 水盆飞到窝棚里。 “请夫人清洗一下,换上这些旧衣。我带小毛走走,夫人不用担心。” 小毛感激敬佩,跟在沈小浪后面。 “小毛,你娘亲已经好了。现在,我们聊聊这些石头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