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爷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藏青色唐装。
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神色中带着一丝期待。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秦老板,您给掌掌眼。我昨天在一个乡下老宅收的,对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压箱底的宝贝。我瞧着像是明永乐的?”张老板搓着手,眼神热切。
秦爷戴上老花镜,又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而严肃。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先从口沿、颈部、腹部到底足,细细摩挲胎釉的质感,感受那份“手头”的重量。接着,他对着光线,用放大镜仔细审视青花的发色、晕散效果,观察釉面的气泡分布,尤其是莲纹的笔触细节和勾勒渲染的手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香依旧,但店内的气氛却凝重起来。
半晌,秦爷轻轻放下瓶子,摘下眼镜,沉吟道:“张老板,这东西……有点意思啊。”
“哦?秦老板,您看出什么了?”
张老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器型、纹饰,确实是典型的永乐玉壶春瓶风格。这青花的发色,浓艳处有黑斑,晕散自然,仿苏麻离青的效果几可乱真。胎质看着也够白够细,釉面莹润,火石红也自然……”秦爷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有几个点让我吃不准。”
秦爷指着瓶身上的缠枝莲纹,“你看这莲花的画法,笔锋过于流畅均匀了,少了点永乐官窑那种雄浑有力、略带粗犷的笔意,反而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秀气。还有这釉面的橘皮纹,分布太均匀了,自然的永乐釉面橘皮纹是大小疏密不一的。最关键的是这底足的胎质,看着白细,但手感上,还是差了一点点永乐那种糯米白的温润感,显得略微生硬了些。”
秦爷的结论模棱两可:“东西是好东西,仿得极好,绝对是高手所为。但要说它是永乐本朝官窑……老朽不敢拍这个板,风险太大。依我看,更可能是清三代甚至晚清民国时期的高仿精品,价值自然也不错,但与永乐官窑相比,那是天壤之别了。”
张老板一听,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个结论与他预期的“永乐官窑”相差甚远。他有些不服气:“秦老板,您说的这些……会不会是个人眼光的差异?永乐官窑传世稀少,每一件都有其独特之处,未必都符合您说的标准吧?”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擦拭器物的沈小浪走了过来。
“秦爷,张老板,我能看看吗?”
秦爷正头疼,见沈小浪开口,赶紧点头,张老板虽然不抱希望,但也点了点头。
沈小浪稳稳地双手捧起玉壶春瓶。破妄星眸——开!
筑基期修士的神识,结合这双能洞穿虚妄、解析本质的星眸,眼前的青花瓷瓶在他眼中瞬间“分解”开来。
三十秒后,沈小浪放下瓶子。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看向还在争论的两人,笃定说道:“秦爷,张老板,这件玉壶春瓶……是新的。”
“什么?”张老板差点跳起来。
秦爷不解问道:“小浪,依据何在?”
沈小浪指向瓶身几处关键位置,直陈要害:
“秦爷您刚才提到釉面橘皮纹分布均匀是个疑点。用高倍放大镜看,不止橘皮纹,釉层下的气泡分布更是关键。真正的永乐官窑,因柴窑烧制温度波动,气泡必然大小不一,聚散无序,如同夜空中自然分布的星辰。而这件瓶子,”
他指着瓶腹一处,“气泡大小过于均等,排列也隐约有规律,这是现代气窑精准控温的典型特征。柴窑的‘不可控’,恰恰是它无法复制的‘指纹’。”
“底足的火石红,看着自然,但……”沈小浪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秦爷茶盘里温热的茶水,在底足露胎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极其轻柔地擦拭了几下。然后他将那块布凑到秦爷和张老板眼前。只见布面上,沾上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带着明显人工颜料光泽的红色粉末!
“自然形成的火石红,是铁元素在漫长岁月中由内而外氧化沁出,深入胎骨,擦不掉,更不会掉色粉。这个……太浮了,是后期做上去的化学颜料。不信,您二位可以用棉签蘸点酒精再试试。”
“张老板请看这莲瓣尖端的青花发色,浓艳处确实有类似铁锈斑的黑点。但是,”沈小浪拿起强光手电,调整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射入釉层,“真正的苏麻离青铁锈斑,是钴料中的铁元素在高温下析出结晶,沉入胎骨,在强光侧视下,会有凹凸立体的金属质感。而这个瓶子的黑点,只是在釉层表面或浅层堆积颜色,强光下是平的,没有那种钉进去的立体感。这青花的根,是飘着的。”
“最后,是‘神’。真正的永乐官窑,历经数百年,那份厚重、沉稳、内敛的气韵,是时光一点点摩挲沉淀出来的,做旧只能仿其旧貌,仿不出那份古韵。这件瓶子,仿工再好,细看之下,线条过于完美流畅,少了一分永乐官窑特有的浑厚大气和历经沧桑的从容。就像……一个年轻人硬要扮老成,神态举止再像,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秦爷的脸色逐渐变成了震惊、恍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钦佩!
他拿起放大镜,按照沈小浪指出的地方,尤其是那个被擦掉色粉的底足部位和强光下的青花“铁锈斑”,反复验证。
越看,他额头上的汗珠越多,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嘶……这气泡……果然是气窑的死相!”
“天,这火石红……真的是浮色,一擦就掉。”
“这青花……侧光看,那黑点果然是平的。假的,全是假的。”
秦爷猛地放下放大镜,看向沈小浪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不可思议和炙热:“神了。小浪,你这神眼的称号果然名符其实……神乎其技啊。”
张老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沈小浪指出的证据太过硬核,尤其是那擦掉的火石红粉末,简直是铁证如山,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唉……打眼了……打了大眼了……”他喃喃自语,有些心痛。
捡漏是古玩界的顶级谈资,打眼就是行内笑话的主角了。
沈小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重新拿起鸡毛掸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爷过奖了,我就是平时喜欢瞎琢磨,看得细了点。”
秦爷看着沈小浪平静的侧脸,心中触动。
这个踏实勤劳的年轻人不显山不露水,不但人品过硬,而且锦绣暗藏,不枉自己照顾有加。在他需要勤工俭学时收留了他,一直当自己子侄看待。
沈小浪神眼观微末,我老秦慧眼识英雄。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转头对失魂落魄的张老板说道:“张老板,节哀。古玩行里,打眼是常事。这东西……就当买个教训吧。这东西放在我面前,也逃不过打眼的下场。小浪一番话,价值千金啊。”
张老板已经平静下来,做这一行多年,类似的情况也经历了一些,只是在自己自信的领域被现代工艺蒙了,一时转不过弯来。
“小沈,你这神眼如炬,老张佩服。上午到我店里看一件东西,咋样?出场费2万,真假不论。”
沈小浪看了看秦爷,秦爷问道:“张老板,万一是假的,你这一天可就太背了,能受得了吗?”
“放心吧秦爷,烂船还有三斤铁钉呢。现在我就服小浪的眼力,他说一句话,对我就是定心丸啊。就算发现赝品,也比下次丢人砸了招牌强。”
张老板的店铺也在槐荫巷,隔着几家店铺而已。
沈小浪随他出去,十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张老板送的几样特色点心。
“咋样?”
“真的,明宣德炉,我来的时候他还在笑呢。”
“算老张运气好。对了,小浪,明天有个发布会,说是有赌石项目,有兴趣不?”
“秦爷,听说现在的原石都能在超声波下检测密度啥的,老缅那边眼力好的大有人在,有好料子的早就投出来了,哪里还能开出好翡翠啊,估计是活动方搞的噱头吧。”
“你能想到的,咱们这些老油条也能想到,主办方承诺拿出来的都是老坑的老料子,存了十几年了。新珠宝品牌想在京城落脚,想要博个开门红,应该不会忽悠这些同行和地头蛇。”
“那行,我就请个假,去开开眼界,看看传说中的帝王绿玻璃种。对了,秦爷,昨天那批青铜器——”
秦爷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你听说什么了?”
“刑警队王队他们正在追查一批走私的青铜器。”
秦爷意味深长地笑了,“小浪,你以为他们的这些消息从哪里来的?”
沈小浪做了一个钓鱼的动作,一老一小两只狐狸都嘿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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