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踏碎了积水,碾过湿滑的卵石和枯败的草茎。陆明远每向前一步,都感觉身体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水,骨骼在呻吟,肌肉在颤抖。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与心神,唯有胸口木匣里山河印传来的、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如同风中残烛,勉力维系着他意识的清明,牵引着他朝山顶方向,蹒跚而行。
雨势并未减弱,反而更加狂暴。冰冷的雨水如同亿万根钢针,无休无止地刺穿着他的身体,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借直觉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脚下大地的痛苦脉动来辨别方向。
那来自东北方向的污浊脉动,已然不再是隐约的感应,而是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如同无数毒蛇在地下疯狂窜行、汇聚的洪流!那股洪流充满了阴冷、秽恶、衰败与掠夺一切的贪婪意志,正沿着某种既定的、恶毒的脉络,势不可挡地涌向这座西山,涌向他前方不远处的山顶——那百年前守护之战的核心,封印着地脉裂口与古老誓言的石台所在!
而与之相对的,脚下山体深处传来的、地脉本源与古老封印的挣扎搏动,也越发激烈和……凄厉。那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呻吟,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哀鸣!仿佛一位重伤垂死的巨人,正被无数吸血的毒虫啃噬着最后的生机,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哀鸣与山河印的温暖韵律产生着强烈的共鸣,每一次共鸣,都让陆明远的心神为之震颤,灵魂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敲击。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怆与愤怒,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压过了肉体的疲惫与寒冷。
不能倒下……封印不能破……爷爷的嘱托……百年前那些人的牺牲……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前方黑暗的雨幕深处,那座历经沧桑的巨大石台,正如同暴风雨中孤独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污浊能量的冲击。
距离在不断缩短。他已经能依稀看到前方山坡上,那些散落的、在暴雨中沉默矗立的巨大石块的轮廓。神庙旧址,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怀中的山河印,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灼热或爆发光芒,而是一种奇异的、急促的嗡鸣,像是焦急的呼唤,又像是某种指引。与此同时,陆明远感到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脚下的土地,那原本坚实的山坡,突然变得如同酥软的流沙,无声地向下塌陷出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孔洞!他猝不及防,整个左小腿瞬间陷了进去,冰冷的泥浆和碎石立刻包裹上来!
不好!是地脉剧烈动荡引发的局部塌陷?还是……别的什么?
陆明远心中大骇,拼命想要拔出左腿,但塌陷处仿佛有吸力,泥浆迅速没过膝盖,而且还在继续下沉!他右手胡乱抓向旁边,只抓住几把湿滑的草茎,根本无从着力!
危急关头,怀中山河印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急促尖锐,而且那温润的暖意,竟不再局限于胸口,而是顺着他的手臂,主动流向了他陷入泥沼的左腿方向!暖意所过之处,刺骨的冰寒被驱散了些许,那泥浆的吸力似乎也微微一滞。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陆明远爆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山河印暖意的引导,猛地将左腿向上拔起!
“噗嗤!”一声泥泞的闷响,左腿带着大团的泥浆和碎石,终于挣脱出来!他踉跄后退几步,狼狈地摔倒在湿滑的山坡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仍在缓缓扩大的塌陷孔洞,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下,若非山河印自行反应,他恐怕就要被活埋在这荒山野岭!
然而,还不等他喘口气,一股比之前遭遇怪物时更加阴冷、更加凝实、也更加古老的邪异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从那塌陷的孔洞深处喷涌而出!
那不是“养生会所”邪阵那种人为的、充满工业污染感的秽恶,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沉、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怨毒与死寂的阴寒!这气息出现的瞬间,周围的雨滴都仿佛被冻结,空气温度骤降,连狂暴的风雨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塌陷的孔洞边缘,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一个直径尺许的、幽深不见底的窟窿显露出来。窟窿深处,隐约可见惨白色的、仿佛骨骸般的东西在蠕动,还有点点磷火般的幽绿光芒闪烁不定。
“呃……呃啊……”
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呻吟声,混合着骨骼摩擦般的咔咔声,从窟窿里飘了出来。那声音充满了痛苦、怨毒,以及一种对生灵气息近乎本能的、无尽的饥渴。
陆明远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气息,这声音……难道这塌陷,无意中打通了某个被封印在神庙旧址附近、与百年前那场大战相关的……邪物巢穴?或者是当年被镇压的邪祟残渣,因地脉动荡和邪阵冲击而开始复苏?
他挣扎着爬起来,握紧了手中的乌黑短匕,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渗出阴寒气息的窟窿。怀中的山河印再次变得滚烫,青光大放,对那窟窿中涌出的古老邪气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敌意与排斥,嗡鸣声几乎化为实质的音波,震得陆明远耳膜生疼。
不能让它出来!不管它是什么,绝不能让它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破土而出!否则,内外夹击,本就岌岌可危的封印,瞬间就会崩溃!
可是,怎么阻止?他现在筋疲力尽,山河印似乎也消耗颇大,刚才的爆发难以复制。硬拼?恐怕是自寻死路。
就在他焦急万分、无计可施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爷爷笔记中的一段极其潦草、几乎被忽略的记录:
“……镇西古庙旧址,石台为眼,方圆十丈,地气汇聚,亦有古阵残痕,借山河印气机可短暂激发,封镇邪秽,然需以念引之,耗神甚巨……”
古阵残痕?借山河印气机激发?封镇邪秽?
陆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目光迅速扫视周围!这里距离山顶石台已经不足三十丈,正在笔记提到的“方圆十丈”范围内!难道这附近地下,真的残留着百年前守印人布下的、辅助封印的阵法痕迹?
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个不断涌出邪气的窟窿,而是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与山河印的感应之中,同时努力回忆爷爷笔记中关于阵法激发的那寥寥数语,并结合袁溯皮册上提到的、关于引导地脉气机的基础原理。
意念集中……感应山河印与此地地脉、与残留阵法痕迹的共鸣……
他将山河印从木匣中取出,紧紧握在右手掌心,然后缓缓蹲下身,将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地面上。
摒弃一切杂念,忘记疲惫,忘记恐惧,忘记近在咫尺的威胁。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座桥,一座连接着手中古印与脚下大地的桥。想象着山河印那温暖、纯净、守护的意志,顺着自己的手臂、掌心,如同潺潺溪流,注入大地,去唤醒那些沉睡的、破碎的古老痕迹。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左手掌心传来泥土的冰冷和雨水的湿滑。
但他没有放弃,持续地、专注地输送着那份来自山河印的、微弱却坚定的意念。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那窟窿中的惨白骨骸即将探出、幽绿磷火即将燎原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大地深处的共鸣,骤然从陆明远左手按压的地面之下响起!
紧接着,以他左手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骤然亮起数十点极其黯淡、却无比纯净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并非随意分布,而是隐约构成了一个残缺不全、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复杂符文阵列!虽然光芒微弱,似风中残烛,却散发出一股与山河印同源、同样古老而坚韧的守护与封镇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那即将破土而出的古老邪物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涌出的阴寒邪气猛地一滞!那些惨白骨手和幽绿磷火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波动、退缩!
就是现在!
陆明远福至心灵,猛地将右手紧握的山河印,朝着左手按压的地面、那金色光点阵列的中心,狠狠一按!
“以印为引,借古阵痕,封!”
他嘶声喝道,将全部的意志、对脚下土地的守护决心、对先辈牺牲的敬仰,尽数灌注进这一按之中!
“轰——!”
山河印青光大盛,与地面那些金色的阵法残痕光点瞬间连接!一道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符文虚影构成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碗,从那些光点上升起,迅速合拢,恰好将那个不断涌出邪气的窟窿笼罩在内!
光幕形成的瞬间,窟窿中传来更加凄厉怨毒的尖啸,阴寒邪气疯狂冲击着光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幕剧烈晃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陆明远感到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顺着山河印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喉头一甜,几乎要吐血。他知道,这仓促激发的残阵,加上他微弱的力量和山河印的消耗,根本困不住那邪物太久!
但他要的,也仅仅是这片刻的阻挡!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那邪物被金色光幕暂时困住的时机,抓起山河印和短匕,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山顶,那座在暴雨中轮廓越发清晰的巨大石台,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传来光幕破碎的脆响和邪物脱困后更加狂暴的嘶吼。
但他已无暇回头。
前方,石台在望。封印的哀鸣,近在耳边。
最终的选择,最后的守护,即将在那古老的石台之前,揭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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