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青岚镇沉入一片朦胧的灰蓝。
陆明远合上笔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临摹那些扭曲的符文和阵图线条,比熬夜赶设计稿更耗神。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与其说是临摹,不如说是某种笨拙的复刻。他看不懂其中关窍,只能强行记忆形状与相对位置。印片上的纹路与笔记中的图案似有关联,又似是而非,看得久了,竟觉得那些线条在眼前微微游动,生出晕眩之感。
窗外传来街坊招呼吃晚饭的声音,油锅爆响,饭菜香气飘散。寻常市井的暖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峭。爷爷笔记里的警告,苏晚晴查到的案例,莫三乾那死水般的眼神,还有背包里这片对“邪秽”产生感应的古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座看似宁静的古镇。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远处镇政府的方向还亮着灯,不知道苏晚晴与陈世昌的“沟通”怎么样了。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一种无力感悄然滋生。他能做什么?除了这块看不懂的印和一本读不通的笔记,他一无所有。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晚风掩盖的“嗡嗡”声,从桌上的木匣里传来。
不是错觉。
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规律的震颤,仿佛古老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陆明远猛地转身,扑到桌前。只见木匣的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一明一暗的青光,节奏与那嗡鸣声一致。
印片又异动了!而且这次是“嗡鸣示警”!
笔记里的话闪电般掠过脑海——“若遇截脉窃灵之阵,印片或有嗡鸣、震动,示警也。”
附近有阵法被激活?还是……那个莫三乾在做什么?
陆明远心脏狂跳,一把抓起背包,将木匣塞进去,冲出房门。他必须弄清楚震动来源!
嗡鸣声忽强忽弱,方向飘忽。他跑下楼梯,冲出客栈。老太太在柜台后“哎”了一声,他顾不上解释,循着感应最强的方向奔去。
是镇西!老宅区的方向!
夜色渐浓,青石板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越往西,住户越少,灯火零星,巷道幽深。白日的暑气散去,夜风穿过颓圮的墙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背包里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震得他背心发麻,那明灭的青光甚至透过背包布料,在昏暗的巷弄里投下诡异的斑影。
他跑过白天到过的陆家老宅废墟,没有停留。印片的指引还在更深处。
最终,他在一片几乎完全被荒草和灌木淹没的破败院墙外停下了脚步。这里已经是古镇最边缘,再往后就是上山的小径。院墙坍塌大半,隐约可见里面曾是一处不大的祠堂类建筑,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指着夜空,满地瓦砾。
而此刻,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地面之上,悬浮着几团幽绿色的、拳头大小的光焰!
那些光焰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缓缓飘移,彼此之间似乎有黯淡的光丝连接,构成一个直径约莫三丈的、不断变幻的残缺图案。图案的中心,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小坑,坑里插着一根漆黑的、刻满细密符文的木桩。木桩周围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泥土和碎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焚烧某种腥臊草药混合着铁锈与潮湿泥土的味道,令人作呕。更让陆明远头皮发麻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幽绿光焰构成的图案上时,背包里的印片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青光暴闪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嗡鸣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压制和干扰。
是阵法!而且绝不是爷爷笔记里提到的“聚灵守脉”阵!这气息阴邪诡异,光焰幽绿,与笔记中描述的“截脉”、“窃灵”邪阵特征隐隐吻合!
有人在布阵!就在这古镇边缘,在地脉节点之上!
陆明远屏住呼吸,借着残垣和荒草的掩护,死死盯着那片幽光。然后,他看到了人影。
两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的人影,正蹲在阵法边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地面上几块看似随意摆放、实则位置精确的黑色石头。其中一人抬起头,四下张望。
月光掠过他的侧脸——是白天跟在莫三乾身边的那个魁梧工人!虽然换了衣服,但陆明远认得他那粗犷的轮廓和动作。
果然是他们!世昌地产的人!不,是莫三乾的人!
他们在这里布设邪阵做什么?截断地脉?窃取灵气?这阵法看起来尚未完全成型,光焰明灭不定,图案也有缺失。
陆明远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该怎么办?冲出去阻止?凭他一个人,对付两个明显有备而来、可能懂些邪门歪道的壮汉?
报警?说有人用会发绿光的鬼画符破坏风水?谁会信?
就在他进退维谷、焦急万分之际,异变突生!
那阵法中央的黑色木桩,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咯咯”的怪响。周围飘移的幽绿光焰猛地一滞,随即疯狂地朝木桩汇聚!与此同时,一股更浓烈的腥臭气息爆发出来,地面以木桩为中心,竟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稀释了的血!
两个布阵者显然也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几步,其中一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就在这阵法能量剧烈波动、气息最混乱的一刹那——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来自陆明远的方向,而是来自他侧后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树冠!
夜色中,一点银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那根剧烈震颤的黑色木桩顶端!
“叮!”
一声清脆如金石交击的声响。
黑色木桩顶端的幽绿光焰骤然炸开,化作点点磷火四下飘散。木桩本身“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周围汇聚的邪异能量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向外一胀,然后急剧萎靡下去。那些幽绿光焰迅速黯淡、熄灭,地面的暗红液体也停止了渗出,反而开始缓缓渗回地下,只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
阵法,被破了!
两个布阵者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看向银芒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
树冠枝叶一阵晃动。
一道身影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废墟边缘一段尚且完好的矮墙上。
月光勾勒出来人的轮廓。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短发利落,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只能感觉那线条有些冷硬。他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银光一闪而逝。
“你们老板没教过你们,偷东西的时候要看看主人家睡没睡着吗?”来人的声音不高,平静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魁梧工人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另一人也摸出了类似短棍的东西。
“我?”墙上的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路过,看不惯而已。”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竟从矮墙上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那两个布阵者面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没有花哨的打斗,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夹杂着骨头与硬物碰撞的脆响和短促的痛呼。两个壮汉几乎同时向后跌飞出去,一个撞在残破的梁柱上,闷哼着滑落;另一个直接摔进荒草丛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爬起来。他们手中的匕首和短棍早已脱手,不知飞到了哪里。
男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也没看那两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家伙,径直走向阵法中央那根裂开的黑色木桩。
陆明远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这人是谁?身手这么好?而且……他明显是冲着这邪阵来的!他刚才用的那点银芒是什么?
只见那男人蹲下身,仔细查看裂开的木桩,又用手指沾了点地上残留的暗红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像是罗盘又像是怀表的东西,对着木桩和周围地面照了照,那器物表面闪过微弱的光。
“粗糙的‘汲阴桩’,混合了血煞污秽之物,强行钉入地脉浅层节点,截流灵气,导引邪煞……真是毫不顾忌反噬和污染。”男人低声自语,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渡厄会的外围手段,越来越下作了。”
渡厄会!他也知道渡厄会!
陆明远脑中轰鸣。爷爷笔记里警惕的组织名字,从这个神秘男人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陆明远藏身的角落!
“看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吗?”
陆明远浑身一僵,血液都似乎凝固了。被发现了!
月光下,那男人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黑暗与荒草的遮蔽。他手中那点银芒再次若隐若现。
逃?恐怕逃不掉。对方的身手和感知都远超常人。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慢慢地从藏身处站了起来,走到了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他紧紧抓着背包带子,里面的木匣此刻异常安静,仿佛耗尽了力量,又像是……在某种更强大的气息面前选择了蛰伏。
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对视。
男人打量着陆明远,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尤其是背后的背包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不是他们一伙的。”男人语气肯定,“身上没有那股子污秽气。但你的背包里……有件有趣的东西。刚才阵法波动时,是它在‘示警’吧?”
他竟然连这个都察觉到了!
陆明远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我爷爷留下的。”
“爷爷?”男人眉梢微挑,“姓陆?”
陆明远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了看地上那根裂开的木桩,又看了看那两个正在艰难爬起来的布阵者,最后将目光落回陆明远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语气果断,“带上你的东西,先离开。这两个废物和这个半废的阵法,自会有人处理。”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明远,转身走向废墟外,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明远站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两秒,看了一眼那两个眼神怨毒、却显然不敢再上前阻拦的布阵者,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根邪异的木桩,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古镇曲折的巷道里。
身后,废墟重归死寂,只有那根裂开的黑色木桩,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
远处,西山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注视着古镇边缘发生的一切。
今夜的不速之客,带来了变数,也带来了更深不可测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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