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闲冷笑,“本王不去,他们怎么敢放心动手?本王去了,他们才会把压箱底的‘惊喜’都亮出来!” --- 霜月使团入府后的三日,云州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前厅里,李闲与礼部侍郎柳文清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对坐。柳文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切与担忧,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霜月国都如何被雪狼部叛军围困,圣地暖玉池如何岌岌可危,女帝陛下如何夙夜忧叹,霜月百姓如何水深火热。 “……王爷!公主殿下!”柳文清声音悲切,几乎要声泪俱下,“陛下说了,若非国难当头,万不敢劳烦王爷!实在是雪狼部勾结了北狄蛮族,兵锋太盛!陛下只求王爷看在公主殿下与我霜月血脉相连的情分上,暂借些许兵甲粮草,助我霜月渡过难关!待叛乱平定,陛下愿以边境三座富庶城池相赠,以谢王爷援手之恩!” 李闲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脸上是一副被柳文清说动、又有些犹豫为难的表情:“柳侍郎言重了。霜月有难,本王身为姻亲,按理说自当相助。只是……”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柳侍郎也看到了,云州苦寒,地瘠民贫。本王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府库空虚,兵马更是捉襟见肘。这兵甲粮草……” 他拖长了语调,一副地主家也没余粮的模样。 柳文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王爷不必为难!陛下深知云州不易,所求不多!只求精兵五百副铁甲,一千张硬弓,箭矢三万支!粮草嘛……若能筹措五万石,解我霜月燃眉之急,陛下已是感激不尽!”他报出的数字,显然早已算计好,既能让云州肉痛,又不至于让李闲当场翻脸。 “五百副甲?一千张弓?五万石粮?”李闲眉头紧锁,手指在茶几上敲击着,仿佛在艰难地盘算,“这……数目不小啊……” “王爷!”柳文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陛下说了,只要王爷肯援手,这借兵借粮之事,全凭王爷心意!多少都是情分!而且……”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瞟向李闲身旁端坐、面无表情的苏洛璃,“陛下思念公主殿下心切,若王爷允准公主殿下随下官一同返回霜月省亲,一则公主殿下可亲自押送物资,以显诚意,二则陛下也可亲眼见到公主殿下安然无恙,以慰思念之苦!待物资交割完毕,下官必亲自护送公主殿下平安返回云州!沿途安全,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更会派精锐禁军接应!” 图穷匕见!最终的目的,还是苏洛璃! 李闲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意动,看向苏洛璃:“洛璃,你的意思呢?女帝陛下……毕竟是你的亲姐姐。” 苏洛璃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皇姐相召,又值故国危难,于情于理,妾身都该回去看看。只是……”她抚了抚高隆的腹部,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妾身这身子,长途跋涉,恐有不便。” “公主殿下放心!”柳文清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下官来时已备好最舒适的暖玉车驾,内铺最柔软的雪貂皮褥,行路绝对平稳!随行更有经验丰富的医官嬷嬷!定保公主殿下与腹中王嗣安然无恙!路线也已规划妥当,为保安全,特意绕开雪狼部活动频繁的北线,走西线官道,经‘落鹰峡’入霜月境内,此路虽稍远,但地势相对平坦,且有我霜月边军哨卡接应,最为稳妥!” 落鹰峡?李闲心中一动。那地方他看过地图,是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险峻峡谷,地形狭窄,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看来柳文清或者说女帝,连“安全路线”都替雪狼部选好了! “既然如此……”李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一拍桌子,“女帝陛下拳拳盛意,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柳侍郎,兵甲粮草,本王尽力筹措!五万石粮草数目太大,云州仓禀空虚,本王只能先凑出三万石!铁甲三百副,硬弓六百张,箭矢两万支!这已是本王倾云州之力所能及!至于洛璃省亲之事……” 他看向苏洛璃,眼神“深情”而“不舍”:“本王实在不放心洛璃独自远行。这样吧,本王亲自挑选精锐护卫,由本王心腹爱将楚红袖亲自带队护送,本王……也亲自随行一段路程,送洛璃至落鹰峡口!待洛璃安全进入霜月境内,本王再返回云州!柳侍郎以为如何?” 李闲亲自护送?还送到落鹰峡口?! 柳文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计划里,只有苏洛璃和少量护卫进入落鹰峡伏击圈!李闲若带着精锐护卫在峡口……万一伏击不成,或者李闲发狠冲击峡口,接应的霜月边军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动手就等于撕破脸皮与大衍开战!不动手,伏击就可能功亏一篑! “王爷!”柳文清急忙劝阻,“您乃万金之躯,云州主心骨!岂可轻离藩地?况且只是送公主殿下至峡口,无需劳动王爷大驾!下官……” “哎!”李闲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洛璃是本王的王妃,她腹中更是本王嫡长子!本王不亲自看着他们母子安全进入霜月境内,于心何安?此事就这么定了!柳侍郎不必多言!三日后,落鹰峡口,本王为柳侍郎和洛璃饯行!” 看着李闲那副“情深义重”、“不容置疑”的坚决模样,柳文清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法再反驳,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王爷……王爷对公主殿下情深意重,下官……下官钦佩!那……那下官这就去安排车驾,三日后落鹰峡口,恭候王爷大驾!” 柳文清带着满腹的忐忑和计划被打乱的焦躁匆匆告退。他必须立刻想办法通知潜伏的人手,计划有变!目标增加了李闲和其精锐护卫! 看着柳文清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李闲脸上那副情深义重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戏谑的嘲讽。 “王爷,您亲自去,太过冒险了!”苏洛璃蹙眉,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她知道李闲是怕她出事,但落鹰峡显然是个陷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闲冷笑,“本王不去,他们怎么敢放心动手?本王去了,他们才会把压箱底的‘惊喜’都亮出来!而且……”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在落鹰峡‘接应’!”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旁、沉默如铁的老周:“老周,立刻传令!” “第一,府库打开,按本王刚才说的数目,点齐最破旧、甚至部分损坏的铁甲、弓弩,箭矢也用些旧箭!粮草,挑最陈的粟米,掺上三成沙子石子!记住,要‘尽力筹措’的样子!” “第二,从王府护卫和云州守军中,挑选三百名最精锐、最可靠的老兵!全部披甲!弓弩手带足箭矢!由楚红袖统一指挥!告诉她,这次不是练兵,是杀人!让她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第三,让林小雅准备一下,把小灰也带上!告诉小雅,这次有‘大老鼠’要抓!” “第四,放出风声,就说本王爱妻心切,执意要亲自护送王妃至霜月边境,为此不惜抽调云州大半精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第五,严密监视霜月使团下榻的偏院!特别是那个带香囊的侍女!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从李闲口中吐出。整个云州王府如同沉睡的巨兽,瞬间被唤醒,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三日后,清晨。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浮雪。云州城北门缓缓开启。 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迤逦而出。 队伍最前方,是三百名披着半新不旧铁甲、手持长矛盾牌、腰挎战刀的王府精锐护卫,队列森严,杀气腾腾。楚红袖一身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披风,手持镔铁点钢枪,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队伍最前方。她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那股经过苏洛璃寒气调和后、凝练了许多的煞气隐隐透出,如同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逼视。 护卫队之后,是一辆由四匹健壮雪原马拉着的、装饰得颇为华丽的车驾。车壁厚实,雕刻着霜月国的冰莲纹饰,车窗紧闭,垂着厚厚的锦帘。这正是柳文清带来的“暖玉车驾”。车内,苏洛璃裹着那件“冰蚕云锦”制成的披风,靠着柔软的雪貂皮褥,手中握着那几颗散发着丝丝寒气的“月魄寒珠”,闭目养神。林小雅抱着小灰,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车驾旁边,李闲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腰悬佩剑,神情看似轻松,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老周带着十余名亲卫,紧紧护卫在他身侧。 队伍最后,是数十辆由驽马拉着的、堆得满满当当的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正是那“三万石掺沙陈粟”和“三百副旧甲、六百张硬弓、两万支旧箭”。押车的护卫稀稀拉拉,无精打采。 柳文清带着霜月使团二十余人,骑马跟在物资车队之后。他看着前方那三百名杀气腾腾的护卫,尤其是马背上那个渊渟岳峙、目光锐利的安乐王李闲,又看看自己身后这点人马,心中那份不安越发强烈。那个带香囊的侍女,昨夜已设法将李闲亲自护送的消息传递了出去,但……计划真的能顺利吗?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西行进。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沿途的村庄田野,一片萧瑟。气氛凝重而压抑。 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河谷扎营。篝火燃起,驱散着寒意。柳文清几次想找李闲套话,都被老周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楚红袖亲自带人布置明暗哨卡,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荒野。苏洛璃的车驾被护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 一夜无话,只有寒风呼啸。 第二日午后,地势开始变得崎岖。官道蜿蜒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丘地带。远远地,一道如同巨斧劈开山峦形成的巨大峡谷,出现在地平线上。峡谷入口狭窄,两侧山崖壁立千仞,怪石嶙峋,光秃秃的崖壁上只有零星几丛枯草在寒风中摇曳。峡谷上方,几只苍鹰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落鹰峡!到了! 柳文清策马赶到队伍前方,指着峡谷入口,对李闲大声道:“王爷!前方就是落鹰峡!过了此峡,便是我霜月国境!我霜月边军已在峡口另一端列队相迎!请王爷与公主殿下在此稍候,待下官前去通传,安排交接事宜!” 李闲勒住马缰,看着那如同巨兽张口的幽深峡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劳柳侍郎了。本王就在此地,静候佳音。”他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在距离峡谷入口约百丈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停了下来。三百名王府精锐迅速散开,依托地形,结成防御圆阵,将苏洛璃的车驾和李闲护在中央。弓弩手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指向峡谷入口和两侧陡峭的山崖! 柳文清看着云州军这如临大敌的架势,眼皮直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强自镇定,带着两名随从,打马朝着峡谷入口奔去。 峡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哒哒声在狭窄的山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柳文清奔入峡口数十丈,回头望去,已看不到李闲等人的身影,只有狭窄的一线天光。他勒住马,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骨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呜——!!!” 一声尖锐凄厉、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峡谷的死寂,在两侧陡峭的山壁间疯狂回荡! 哨音刚落! “杀!!!” “活捉苏洛璃!!” “杀光大衍狗!!”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猛然从峡谷两侧的悬崖顶端爆发出来! 轰隆隆!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被撬棍撬动,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如同冰雹般朝着峡谷入口处、李闲等人停留的开阔地带狠狠砸落!同时,两侧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足有数百之众!他们身穿灰白色的狼皮袄,头戴狼首皮帽,手持弯刀、弓箭,面目狰狞,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是雪狼部精锐!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紧随巨石之后,铺天盖地地射向峡谷口的云州军阵! “敌袭!!!” “结阵!举盾!!!” 几乎在巨石滚落、箭雨袭来的同时,楚红袖冰冷如铁的命令声已然响彻整个军阵! 训练有素的王府老兵们反应极快!外围持巨盾的刀盾兵瞬间半蹲,将一人高的包铁巨盾狠狠砸入冻土,层层叠叠,组成一道坚固的盾墙!内侧的长矛手将长矛架在盾牌缝隙,形成一片钢铁丛林!弓弩手则迅速调整角度,朝着崖顶人影最密集处,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震响! 数百支锋利的箭矢带着复仇的怒火,逆着风雪,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狠狠射向崖顶!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在崖顶响起!不少刚刚冒头的雪狼部战士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崖顶栽落! 轰!轰!轰! 磨盘大小的巨石狠狠砸落在盾阵前方和侧翼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泥土飞溅!少数几块砸在盾阵上的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士兵手臂剧震,口喷鲜血,但整个盾阵在楚红袖的怒吼和士兵的咬牙支撑下,硬生生抗住了第一波冲击! 箭雨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如同骤雨打芭蕉,被牢牢挡住! “好!顶住!”李闲在阵中看得真切,心中大定!这三百老兵,果然没让他失望!楚红袖的指挥,更是冷静得可怕! “红袖!洛璃!看你们的了!”李闲沉声道。 “王爷放心!”楚红袖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猛地一夹马腹,“亲卫队!随我冲!凿穿他们!”